小唐人看看剛剛還躺著死氣沉沉的娘子,現在一副要殺了他的神色,歎了口氣,緩緩地扯開腰帶。
黑曼巴本來蒼白的臉突然面紅如血,鞭子又向前遞了幾分,小唐人胸口都凹陷了,卻是毫無感覺,“娘子我沒想輕薄你!你看清楚啊!你倒想替你妹子殺了我這個負心漢,但我就是來證明我還是純潔的!”
黑曼巴目光往下一移,瞬間明了,該沒有的還是沒有。不過他的身體確實變強了,她剛剛那一鞭,一般人必剖腹剜心,他卻絲毫無損。
黑曼巴收回銀鞭,小唐人也不管衣服上那一個洞,系好腰帶,恭恭敬敬深深一揖,“娘子!”
黑曼巴目光閃動,“你有……什麽話說?”
小唐人直起身來,也不避嫌,坐在床邊。黑曼巴愣了一下,稍微往裡挪了挪。
“娘子啊娘子!你愛上的人,五千年修顏,靠臉引發了第一次妖界大戰!你愛上的人,萬年練聲,重出江湖一支竹笛吹破十山!你愛上的人,天下第一妖,萬年竹葉青!”
黑曼巴扭頭向裡,抑製不住清淚雙流——
十五年前,唐僧過境,百妖出洞。子母河這面山坡的柳樹妖來稟告黑曼巴,說連日暴雨,衝毀不少樹妖家園,又說竹林裡笛聲哀怨,無數樹妖自殺。
黑曼巴想著竹林是祖先墓地,怕是冤魂作怪,或許需要幾個懂道了佛的超度超度。捕風爺爺是從人間來的,對這些事倒很精通,所以請捕風爺爺一同前去察看。
誰知剛到竹林邊上,笛聲傳出,捕風爺爺道一聲:聽不得!便飛走了。
黑曼巴愣了一下就動不了了,那笛聲哀怨淒絕,入耳牽魂,由不得她不聽,聽下去便肝腸寸斷。
都說草木無情,但這笛聲使山川共哭,直要把十山吹塌。黑曼巴眼掛兩淚,心痛如木,忽聽一聲厲喝:老妖精!你既活著出來,便少吹你的喪!
黑曼巴微微回神,竹林裡笛聲停止,一道笑音傳出:老相好!你又被我吹綿了吧?
老相好有沒有綿不知道,黑曼巴渾身都軟了。那聲音,難怪能吹出那麽驚天地泣鬼神的笛聲!就是這聲音叫你去死,你也會興高采烈去死。叫你把自己的肉一片片割下來,你也會歡天喜地割下來。
老相好卻是有些無奈,“老妖精!莫對我弄這些虛!我扎根萬年,豈能被你動搖?”
“你為我守望萬載,當然不會輕易動搖!”
老相好竟一時靜了,半晌才道:你……我以為你永遠死了的!永遠死了才好!你如今沒死,我……我也不知你該去何處!
“你擋在這裡,不知我該去何處?你總不會是吃醋吧?哈哈哈……”
“我不擋你,子母河也要擋你!你把十山攪成泥,子母河不還是一緩清流?”
竹林裡也沉默了,半晌才道:“我總要去女兒國!我總要見那女王!萬年這一願!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又未見過那女王!”
“見過的不都被我禍害了麽?”
“畜牲!”
“我本來也在墓裡待得好好的,若不是一隻小老鼠拖進來一頁紙,我還真不知道有人過去了這子母河!該死的唐僧,居然敢騙我女王!居然敢拒我女王!他以為他是誰?我一定要將他那沒用玩意兒切割下來泡酒!”
“那你現在快去!他走得不遠!”
“一個凡人和尚,我才懶得動手。待他成佛之後吧!哈哈哈哈……”
老相好厲聲道:那你現在到底作何打算?
“也沒什麽打算,
在墓裡待了萬年,先抒發一下心中鬱塞!” “五千年修顏,露面便顛覆妖界!你還活著,十山除了稚子全部陪葬!”
“誰知道那幾個怕我紅顏禍水一定要殺我的老家夥最後也沒下得去手啊!”
“如今,你出來了,萬年練聲!”
“你在活人墓裡待一萬年,也會無聊。以前拿根笛子是為了顯得瀟灑,現在倒是可請君一聽了?”
一個前奏剛剛響起,黑曼巴腳一軟,老相好一聲斷喝:你非要把十山吹塌?萬妖吹死?
竹林裡那一直嬉笑的聲音卻有些傷感:吹死就吹死吧!也未能吹動女兒國王一根頭髮!吹塌就吹塌吧,也未能讓子母河泛起一絲漣漪!
黑曼巴聽到這傷感的聲音不禁心中一痛,卻聽那聲音又歡快起來:那外面的,未見其面,先聞其聲。既聞其聲,難道不想見面?
黑曼巴心都酥成粉了,有心要去,腳也無力。一道凌厲的目光掃過來,酥成粉的黑曼巴頓如篩糠,不知那目光從何而來,然而全身的毛孔都被穿透了!
老相好低吼:你為何又禍亂妖心?她也算是你的重孫了!你羞不羞?
黑曼巴羞了,低下頭滿面通紅,老妖精沒羞:曾祖也愛我,重孫就不能愛我了?
聽了這話,黑曼巴如同夢遊般走進了這個祖宗嚴令不能進的竹林。眼前綠意森森,一截綠衫與地下綠茵融為一體,只看這衣衫便如春風撩人,那穿著這衣衫之人呢?
黑曼巴抬起頭來,腦子裡一嗡, 目瞪口呆,口水長流。
竹葉青笑道:你不性冷啊!
黑曼巴幾乎昏厥,待明白他說的,渾身頓如火燒,臉紅得要滴出血來。大家私下說她性冷,她如何不知!只不過她懶得解釋,在長生面前,性算什麽?然而在這老妖精面前,長生算什麽?隻為看了他這一眼,叫她立刻去死都願意!
她頓時就明白了,為什麽這張臉能引發妖界大戰,為什麽這個妖能讓萬妖陪葬!他若上天,眾神思凡!他若入地,百鬼生情!縱然那色空之西天,也要天花亂墜!
老相好見黑曼巴神魂顛倒,雖然意料之中,卻是不想竹葉青再害人,一聲斷喝:老妖精!
竹葉青以笛敲額轉臉向外:呵!又是我的錯了?你不許我露面,怕這些妖子妖孫都被我美死!也不許我吹笛,怕這十面山都被我吹塌!你到底要我怎樣?殺了我?你舍不得!封了我?你下不去手!你在這裡守了我萬年了,你矯情啥啊你?
老相好竟沉默了一陣,好久才道:我就是怕你……太美,不容於地!大才,不容於天!
黑曼巴清醒時,竹葉青已不見蹤影,只看到一張溝壑縱橫的臉嵌在界樹樹乾上。黑曼巴趕忙跪下叫白爺爺。
白樺樹看著她,見他那目中出現凝光,黑曼巴心有所感,立刻觸頭於地,大叫:請白爺爺留我記憶!
“縱然從此困苦麽?”
黑曼巴再磕頭,白樺樹收回神光,一會兒連臉都不見了。
黑曼巴仰頭看著竹林後面本為樹妖聚扎的山坡,現已成為絕壁的望女崖,一抹綠衫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