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縣裡的衙役們開始忙碌起來,他們兩人一組,親自去到各個鄉鎮村子,為農民們宣傳三大糧的好處。
五台山腳下的一個村子裡,兩個衙役正在滿頭大汗地說話,身邊圍滿了一大群村民。
雖然現時候官府的信譽是比較靠譜的,但農民們還是將信將疑的,畢竟畝產上千斤的莊稼,大家聞所未聞,尤其是聽到紅薯畝產五千斤,人們一聽就開始罵娘了。
老衙役連忙把孫思邈抬了出來:
“父老鄉親們!大家不要激動,縣裡可不敢欺騙你們啊,這絕對是仙種!以前只有神仙才能種植的糧食!你們要是不信,大可去問孫老神仙!”
一老農大聲嚷嚷道:“你莫要騙人!孫老神仙怎麽可能……”
“哇!孫老神仙來了!”
“老神仙!”
“大家快跪老神仙啊!”
一聲尖叫,面瘦肌黃衣不遮體的農民們直接跪倒在地上,朝著來者便磕頭。
來者正是孫思邈、張其文、楊重和余潮等一行人。
昨夜的時候,牛進達接到了朝廷的命令,得連夜趕回長安去,臨走之前,牛進達不僅拿走了一批糧種,還吩咐自己的獨子牛見虎暫且留了下來。
牛見虎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被嚇了一條,不過他很機靈,連忙翻下馬來,還搶先為孫思邈牽馬來著。也是難為他了,本來就一瘸一拐的,身手卻異常敏捷。
孫思邈年紀雖大,但也沒到需要人扶的時候,不過他還是朝著牛見虎點了點頭示意。
孫思邈大聲喊道:
“父老鄉親們,都快起來吧,老道無德無能,真是愧對你們這個大禮啊!”
孫思邈說的這話是真心的,天花一事使他的聲望在民間尤其是華原縣徒然飆升到一個極高的地步,人人都說他是大仁大義醫術無雙的老神仙,但孫思邈知道,這其實主要是自己身邊余潮的功勞……
余潮上次在這方面吃了一虧,因為避讓不及被某個書生帶頭懟了一波,早就學乖了,一下馬就往後面退了好幾步。
至於張其文和楊重等人,自然也以孫思邈為首。
農民們不知道這其中詳情,村子的裡正站了出來,一聲招呼道:
“孫老神仙都說了,大家快起來!”
農民們呼啦啦一下子從地上爬了起來,接下來又是一段神仙與黎民的日常——農民們感激涕零,老神仙和藹可親……
余潮等人包括張其文在內就隻好乾等著了,誰也不敢隨便插話。
良久之後,孫思邈似乎也有點不耐煩了,突然話鋒一轉,說道:
“鄉親們!你們聽說仙種一事了嗎?”
“聽說了!”
“那兩個衙役剛剛就是在說這玩意!”
“平時催糧也沒見他們這麽勤快!肯定沒有好事!”
“孫老神仙,這仙種可是真的嗎?”
“怎麽可能!要真有這樣神奇的莊稼,我們種地的還要年年吃不飽啊?”
“對頭,這年頭算是好的了,省一點好歹能活,不過想頓頓吃飽,那是癡心妄想!”
“你小子就珍惜點吧,擱十幾年前還天天打仗,現在好歹能吃上飯了啊!”
“……”
農民們圍在孫思邈身邊,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大家打心眼裡不信有什麽畝產上千斤以上的仙種,這說著說著都偏題了。
一時間,孫思邈被農民們團團圍住,都整成憶苦思甜的節奏了。
不說孫思邈分身乏術,余潮等人卻十分悲催了,直接被百姓擠到了外面,擠都擠不進去。
死皮賴臉跟過來的楊大方忍不住嘀咕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瞧這架勢孫老會不會有危險啊?”
啪!
楊重順手就一巴掌削在孫子的腦袋上,低聲警告:
“不會說話就別說話!”
楊重有點愁啊,這孫子什麽都好,就是嘴上沒把門的,孫老是什麽身份地位,百姓們對其極其尊敬愛戴,誰會害他?誰敢害他!
這樣的話很容易引發村民們的誤會,一個處置不好就得出事。
你兄弟余潮就是前車之鑒啊,楊重心裡嘀咕著。
楊大方直接慫了,委屈的不行,又不敢反駁爺爺,隻好低頭數螞蟻。
余潮在旁邊看到,心道你小子也是的,連我都差點被這個坑埋了,你還敢多嘴,乖乖等著吧!
這一等,就是小半個時辰,因為十裡八鄉的村民們聽到了神仙出沒還有疑是仙種現世的消息,便一窩蜂往這裡湧了過來。
余潮等人被擠得越來越靠外面,也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麽事情,差不多上千百姓了,鋤頭等農具立起來就像一個刀槍林立的方隊,盡管看起來很雜亂。
余潮等人一聲不敢吭,還得對偶爾瞄過來的村民陪著笑臉,連自命華原縣父母官的張其文都乖乖等著!
最後,孫思邈費了許多口舌,總算引起了村民們的一陣歡呼。
好不容易歡呼過後,還是那個裡正,又想帶頭給孫思邈磕頭。
“大家快謝謝孫老神仙啊,要不是孫老神仙,我們還不知道真有仙種呢!”
孫思邈一看這不行啊,趕緊大聲疾呼:
“大家千萬不要誤會!發現仙種的人並不是老道啊!余潮,趕緊站出來……大家看,就是那個少年發現的仙種!也是他把仙種成功大量育苗的!也只有他才懂得怎麽侍候仙種!老道只是偶然得知此事罷了!”
孫思邈這樣的人,天花一事之後他已經後悔得不行了,可不允許自己三番幾次搶一個後生晚輩應得的功勞。
百姓們一聽,頓時往孫思邈所指方向看了過去,卻有點猶豫了。
他們對余潮這個少年娃子並不陌生!
蓋因余潮來到華原之後,學不好好上,卻整天和楊大方廝混在一起,混了那麽長一段時間,哪裡都去過了,所以村民們對這兩個看穿著就不想普通人家孩子的少年頗有印象。
這印象並不怎麽好,畢竟余潮兩人這樣子的日常行為,看在百姓們眼裡,就是紈絝子弟罷了,當然他們沒聽說也沒看到過這個少年乾過什麽禍害百姓的事情。
總之,百姓們覺得這就不靠譜了,要不是有孫老神仙為其說話,他們才懶得搭理一個紈絝少年!
余潮本來等得百無聊賴,正想找個乾淨的地方休息一下的時候,卻沒想到被孫思邈一句話推到了眾人矚目的中心點。
余潮趕緊站直身體,臉上保持著人畜無害的笑容,幾乎一步一一聲大伯大娘或叔叔阿姨啥的,越過看猴子一樣的百姓們,好不容易來到孫思邈身邊。
其實余潮很緊張,眼前這些人不是長安城裡的那些顧客,他從來沒有把三大糧計劃當成是一件可以發大財的生意。
余潮雖然還不是很能理解“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句話,但這對於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又能雙贏乃至多贏的好事,那麽何樂而不為呢?
余潮搞得了孫思邈、牛進達、張其文、楊重等人,搞定了那群鼠目寸光的士紳,卻唯獨沒信心說服眼前這些窮苦百姓。
既然自己一個不行,余潮隻好搬救兵了,一臉呆萌的表情看著孫思邈,心道您老再幫我說幾句好話啊?
孫思邈秒懂,沉吟了一下,說道:
“鄉親們,這個少年叫做余潮,老道與他乃是忘年交,此子雖然平時可能有點孟浪,但也是人之常情,關鍵是之前天花肆虐的時候……恩,余潮便跟著老道東奔西走,可謂是勞苦功高了。”
孫思邈非常歉意的看了一眼余潮,此情此景,他只能如此模棱兩可地介紹一下余潮了,因為把真實情況說出來也沒人會信啊,倒不如退而求其次了。
余潮哪裡還顧得上這些,再說他也不會怪孫思邈搶他功勞,只是對某個千古一帝有點怨念罷了,趕緊謙虛道:
“其實孫老嚴重了,天花一事,小子只是負責跑跑腿而已,委實稱不上勞苦功高!”
裡正:“原來如此!如果不是孫老神仙說,我們還以為你只是一個只會吃喝玩樂掏鳥捉魚的紈絝子弟呢!既然是孫老神仙的忘年交,那肯定是好人啊!”
余潮心裡簡直哭笑不得,您這是誇人還是損人呐,不過他為了自己的人設,繼續謙虛道:
“大叔您說笑了,好不好人我不敢當,但小子絕對不敢乾壞事!尤其是坑父老鄉親們的壞事!”
這一點余潮一直做得很好,以前和楊大方下到哪個村子裡玩,都循規蹈矩的,就是買賣東西也比較大方來著。
裡正又問:“對了,你的仙種苗子都是什麽價錢啊?”
余潮回答:“這個不貴!每一畝地的量只有幾十文錢不等,而且縣裡還有補貼呢!”
裡正:“啥玩意?補貼是什麽意思?”
余潮:“哎,張縣令,麻煩過來解釋一下!”
張其文趕緊跑過來,道:“鄉親們,我是華原縣的縣令張其文!這個補貼呢,是縣裡出的一筆錢,因為皇帝有旨,地方上要以勸課農桑為重……具體來說,比如你買了可以種一畝地的仙種,那麽縣裡就給你補貼10文錢!”
張其文好不容易逮住這個機會說話,那簡直是滔滔不絕,最後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情,他非得說了幾炷香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