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市。

　　雨後初霽的空氣格外清新，敬老院裡不少老人都趁著涼快，走出自己的房間，三三兩兩的聚在院中聊天打牌。

　　“陳阿婆，去院子裡玩啊?”

　　“是啊，小李，你又來看你爺爺啦，真孝順。”

　　“是啊，我先進屋了，我買了水果，有空過來一起吃。”

　　李晉笑著打了招呼，推門進屋。

　　裡邊是一間單人臥室，很簡單，卻裝飾的很溫馨，有一種家的感覺。

　　院方在歸屬感這一點上做得非常好，所以盡管這個敬老院不是全市最貴的，但絕對是全市最受老人喜愛的，因此價格也不便宜。

　　不過家裡還算有錢，為了爺爺的晚年生活著想，他倒是一點也不吝嗇。

　　“老頭，我來看你了。”李晉將手裡提著的水果籃放到桌上，目光看向老人，“在幹嘛呢，上網看新聞?”

　　因為某些原因，爺孫倆的關系並不親密，從他出生到前段時間為止，兩人見面的次數十根手指都數的清。

　　電腦旁的李衛國頭也不回:“別整天買水果，我又吃不了這麽多，放著多浪費。”

　　“本來也沒指望你吃，都是買來讓你送給隔壁大爺大媽的，多跟他們搞好關系，省得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在房間裡上網下棋，也沒一個人陪著玩。”

　　李晉拿起蘋果和刀，開始削起皮來。巴掌長的小刀在他手中靈活無比，削的蘋果皮又細又長，很快就將皮給削完了。

　　“老頭，你最愛吃的蘋果。”

　　李衛國也不知道何時停下了上網，扭頭看著孫子，接過蘋果:“你也就這手刀工了得，一個蘋果還能削得這麽圓，不繼承家業可惜了。”

　　“我在博物館幫國家修文物，偶爾做些工藝品在網上賣，過的也挺好。再說了，當初是你自己說武德已經過時了，現在的人不配學武的。”

　　“好個屁，整天對著那些老古董，都二十七八的人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

　　李衛國瞪了他一眼，狠狠咬了一口蘋果。

　　精神矍鑠，動作利索，牙口也好，一點也看不出來是個已經快八十歲的人。

　　單從外表上看，他也就六十歲出頭，長得有幾分像老戲骨寇振海，就是情深深雨蒙蒙裡那兩個作死姐妹花的父親。

　　剛入住養老院的時候，把大媽們迷得不行。即便他人冷言寡欲的，到現在還有幾個癡心大媽惦掛。

　　“還好沒找女朋友，不然現在也得分，反而耽誤了人家女孩的時間。”李晉笑道。

　　“你決定了?”李衛國歎了口氣。

　　“嗯。”李晉著剝了個橘子，點點頭。

　　“你再考慮考慮吧，走上這條路就沒有回頭了，為了我一個八十歲，脖子以下都入土的老人不值得。”

　　“都是一家人，哪有這麽多值不值得。當初要不是你為我爸續命，我就不會出生在這世界上。”

　　“他是我兒子，天經地義的事，可惜可最後我還是害死了他。”

　　李衛國咬了口蘋果，其實他不愛吃蘋果，只是兒子喜歡，所以他也喜歡上了。

　　“讓一個天生心臟有嚴重缺陷的人多活了二十幾年，我爸心裡是很感謝你的。”

　　“呵，你爸要是知道我讓他兒子步入我的後塵，一定會恨死我，從棺材裡跳出來大罵我混帳老東西！”

　　李晉說道:“這倒不會，畢竟路是我自己找到的，與你無關。而且，我爸是火化的，不用棺材，也跳不出來。

”　　李衛國苦笑著搖搖頭:“我最多也就再活個幾年，你卻要把一輩子都陷進去，你要是折了，我們李家就絕後啦！”

　　“就算我不進去，憑我的心臟狀況也活不了多久。還有，老頭，你能不能說點吉利話?”李晉摘了片橘子放入嘴裡，酸甜酸甜的。

　　“入了這一行，還能有什麽吉利話。我在裡邊摸爬滾打十幾年，見過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比我厲害，有的比我差，這些人都死了，只有我活著，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他們不認命啊，整天就想著怎麽逃離輪回，結果都死了。而我就很認命，只為了活下去保全兒子性命，所以一直到了今天。”

　　李衛國一臉的認真，“像你們這種年紀的年輕人，沉不住氣，死得最多最快。不過你既然能沉下心修文物，還算是有點耐性，以後遇事多三思，別衝動。”

　　“我還以為你能說出什麽了不起的見解，沒想到還是老一套。”

　　“老的東西不一定沒價值，就像古董。”

　　“古董有價值，但沒用，只能看看。”

　　“那你還去整天修複那些老古董?”

　　“人要恰飯的嘛，不偷不搶，競爭又小，有錢賺為什麽不做?”李晉微笑道，“說真的，老頭你在裡邊混了這麽多年，都進入過什麽世界，說來聽聽。”

　　“進入的世界多了，中外都有，什麽精武英雄、倩女幽魂、僵屍先生、英雄本色、縱橫四海、五福星系列，太多了，數不過來，反正八九十年代最紅火的電影都進去過。”

　　“這麽說起來小時候你給我看的那張照片，你不是和鄭伊健拍的，而是和陳浩南拍的吧?”李晉問道。

　　“當然咯，那時候我哪有閑錢和時間去香港幫你追星啊！”李衛國瞪了他一眼。

　　李晉吃完最後一片橘子，拍了拍手，站起身來說道，“行，那我走了。以後我不能常來，你要多保重身體。我給你的那張卡裡有兩百萬，一般的治病花銷足夠了。”

　　“知道了。”

　　李晉指著窗口笑道:“窗台的花不錯。”

　　李衛國轉頭去看:“不就是紫色的狗尾巴花嗎。”

　　“那叫薰衣草。”李晉揮了揮手，朝門口走去，“對了，送首歌給你。”

　　“什麽歌?一剪梅還是小城故事?”

　　“聽就知道了。”

　　李衛國默默坐在椅子上看著孫子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外。

　　房門自動關上。

　　電腦音箱裡響起了很有節奏的電子音，開頭是一段說唱。

　　“……

　　出發啦，不要問那路在哪

　　迎風向前，是唯一的方法

　　出發啦，不想問那路在哪

　　命運哎呀，什麽關卡

　　……

　　人再有本事，也難抵抗命運的不仁慈

　　這道理在簡單不過，接不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

　　我們都不必在意未來的樣子

　　像是精神病患寫的詩，或是煙花綻放的節日

　　隨它去吧，我們都隻活一次……”

　　……

　　“叮咚！各位旅客您好，本次列車的終點站，中心城，已抵達，請拿好您的行李和貴重物品，從列車……”

　　甜美的女聲響起，李晉從沉睡中醒來，睜開眼看了看四周，有些疑惑自己為什麽會在一輛動車上。

　　在旁人的催促讓道下，李晉只能隨眾下車。

　　“NN9527號列車即將出發，目的地深圳，請還沒上車的旅客……”

　　“ZL1213號列車即將出發，目的地上海……”

　　李晉順著站台向前走，一路過來聽到了不少列車出發的提示聲。

　　穿過連接各個站台的天橋走廊，他很快就來到了候車大廳。只見候車大廳高高的廳穹上掛著一個巨大的牌子——中心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