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請於總做重要講話。”

　　“嘩——”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於竺西服革履，邁著穩重而自信的步伐，緩緩踏著紅毯走上總部禮堂那金黃色的主席台。

　　發言席上除了話筒，還擺著一束怒放的紫羅蘭百全玫瑰組合花束，把神采奕奕的年輕總經理於竺襯托得更加容光煥發。

　　挺拔的身材，英俊的容貌，沉穩睿智的神態……那就一個帥得天崩地裂！

　　於竺把手裡的講稿扔在發言席上。

　　他不願意照著稿子念——那樣既沒氣勢，也顯不出智慧和自信。

　　直接脫稿講。

　　“各位同仁……”

　　台下一片黑壓壓的人群，都在以仰慕地神情伸長了耳朵傾聽總經理的講話，整個禮堂裡都回蕩著於總那洪亮的富有磁性的聲音……

　　……

　　“哈哈哈……”於竺笑醒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做了一個夢，嘴角邊的哈拉子都流到了揉皺的襖袖子上。

　　眼前是半桶沒吃完的方便麵，和一堆凌亂的圖紙資料，那台陳舊的比蝸牛還慢的電腦象是嘲笑般地衝他閃爍著屏保圖畫……這一切都讓人無比厭煩。

　　心情頓時降到冰點。

　　於竺只是公司裡微不足道的一個小職員，象這樣夜晚加班累到趴在桌上睡覺是家常便飯。即使如此，業務成績仍然慘淡。

　　沒背景，沒人脈，沒資金，沒市場……對於竺這樣一個遠離家鄉的孤身年輕人來說，只有用“奮鬥”兩個字來進行自我激勵了。

　　於竺搖搖頭，舔舔乾裂的嘴唇，似乎不願意從剛才的美夢中醒過來。唉……如果夢是真的，該多好啊。

　　“鈴鈴……”電話響了。

　　拿過手機一看，是同事小江打來的，小江是他在公司為數不多的關系比較密切的好朋友。

　　“喂~~於竺，好消息和壞消息你先聽哪一個?”

　　“少廢話，快說。”

　　“先說壞的，據財務處靈通人士報導，這個月的獎金和提成又要推遲到猴年馬月了……”

　　“啊?”

　　於竺覺得自己的心臟就快凍成冰棍兒了。

　　小江的語氣裡滿是抱怨，“……真草蛋，你說這不是勒咱們這些小苦力的脖子麽……奶奶的，咱們又不象趙小倩那樣的小妞兒，有人包養，我連房租都交不起了……喂喂，於竺，你聽著呢嗎?”

　　“……”

　　於竺的臉上比苦瓜還苦。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了。

　　薪金又推遲~~——我的親娘啊。

　　要命！

　　微薄的薪水要定期寄回老家，奉養多病的農村父母是必不可少的，房租水電坐車和女朋友談戀愛……哪一樣錢似乎也不能少。

　　錢啊……

　　“……於竺，下面報道好消息，咱們公司裡那個美貌迷人的花瓶兒趙小倩，嘻嘻……和她那個大款相好，又鬧崩了，一哭二鬧三上吊，劇情火熱而精彩，嘻嘻……”

　　“得得得，小江，你沒搞錯吧?這算是好消息！！??開神馬宇宙玩笑！！！你還是關心自己的房租吧，人家趙小倩上吊不上吊有你屁事。”

　　放下電話，於竺皺著眉頭站起身來，煩惱地點著一枝煙，在屋地上悶悶地踱了兩步。煩得直想罵人，砸東西。

　　“鈴鈴……”

　　手機上又來信號顯示——女朋友薇薇發微信視頻了。

　　趕緊——整理髮型，換上新襯衫，收拾一下桌面，照一照鏡子……一番忙碌之後，

覺得形象可以過關了，然後才長籲一口氣，勉強驅逐掉糟糕的心緒，拿出溫柔甜蜜的表情，接通視頻通話。　　“親愛的……我正加班做策劃書，為了咱們的美好未來，挑燈夜戰，呵呵……”

　　手機屏幕上現出一張染著淡黃色長發的女孩面容來，很不客氣地打斷於竺的甜言蜜語，“行了，整天累得象個驢似的，也沒見你有進步，於竺，後天晚上鳳凰音樂廳有專場演唱會，大歌星鄺半城來了，你不知道這事啊?”

　　“我……不知道啊，”

　　於竺咬了咬牙。

　　他何嘗不知道鄺半城開演唱會的事，只不過，演唱會的門票要一大把銀子，對於竺來說實在是比割肉還疼啊，因此只能裝聾作啞。

　　“你真行，這麽大明星來了都不知道，蓑不蓑呀，我最喜歡鄺半城了，他不但歌唱得好，人也長得那麽帥，就這樣，後天你陪我一塊兒去聽演唱會，趕緊買票啊，晚了就買不到了。”

　　“好的，親愛的，你放心。”於竺的臉上笑容可掬。

　　結束通話。

　　於竺站起身來，運了一口氣，狠狠一腳踢得一張凳子飛撞到牆上，“咣——”

　　鄺半城啊……王八蛋，你到這兒搞什麽清唱會。

　　存心跟老子過不去嘛。

　　恨不得一腳把鄺半城踢死。

　　演唱會門票兩張，一千五，半個月的工資就進去了。薇薇一高興再給鄺半城送個鮮花什麽的，聽完演唱會怎麽著也得請薇薇喝杯咖啡吧……兩千塊錢打著水漂就找不著了。

　　咬著後槽牙，算了半天帳，於竺決定下半個月繼續從自己的夥食費裡再摳。

　　方便麵肯定是吃不起了。改為饅頭榨菜。

　　……

　　於竺西裝領帶，噴了發膠的頭髮還灑了淡淡的男士香水，開了公司的黑色奧迪去接女朋友薇薇聽演唱會。

　　汽車停在高大的寫字樓前，於竺打開車門，從容地走下奧迪，夕陽斜照在小夥子英俊整潔的面龐上，神采飛揚。

　　誰也不知道他已經啃了兩天饅頭榨菜。

　　拿出手機給薇薇發信息:親愛的，我在樓下等你。

　　手機上很快顯出薇薇的回復:我不去聽演唱會了。

　　！！！…………&&~~……於竺的腦袋有點大，尼碼勞資咬碎了後槽牙買了演唱會的門票還費勁巴力地借了公司的奧迪車……你說不去就不去了！

　　一千五百塊錢夠我吃多長時間的饅頭榨菜！

　　豈有此理！

　　眼冒金星。

　　於竺在手機上趕緊發微信:“親愛的，怎麽了?為什麽不去?票我都買好了，我就在你樓下。”

　　秒回——“我沒在市裡，出來旅遊了。”

　　“……”

　　於竺心裡掀起憤怒的狂潮，腦子裡嗡嗡直響，你……出去旅遊了，這叫什麽節目?逗你玩兒?

　　他忍住怒火，在手機上發微信:“薇薇，怎麽回事?”

　　“於竺，我有權利追求更好的生活。”

　　“……”

　　於竺氣得臉色煞白，身子輕輕顫抖，他身上掠過一陣涼意。

　　智商不為零的人都能讀懂這句話，薇薇象甩一條破襪子一樣把他給甩了。

　　心裡湧過十萬句怒罵……

　　於竺的身子抖得象風中的枯葉。

　　對薇薇的憤怒，尚在其次，他更覺得——自己太可憐了。

　　是我不努力嗎?是我不優秀嗎?我姓於的遵紀守法勤勞善良好學上進聰明能乾……好象全人類的優點我都給佔了。

　　除了出身貧寒來自農村，我還有什麽可以指摘?

　　憑什麽?憑什麽我窮得連方便麵都吃不上?憑什麽費盡心機追到的女朋友說變臉就變臉說變心就變心?憑什麽我辛辛苦苦努力奮鬥卻混到如此境地?

　　好不容易借輛奧迪想裝一回逼，卻發現……我連裝逼的資格都沒有。

　　這一刻於竺的眼前湧過一片鮮血般的通紅，迷茫眩暈，他心裡甚至已經感覺不到傷心和氣惱，隻覺得就象站在北極的荒漠上一樣荒蕪而寒冷。

　　怔怔地站了一會，於竺默默地打開車門，把精心打扮過的穿了西裝噴了發膠香水的身子塞進奧迪車裡，啟動車輛往回返。

　　馬路上車水馬流。

　　夕陽射進車窗，眼前一片光怪陸離，於竺駕駛著汽車神情有些恍惚，突然——

　　“咣”的一響，車身猛地一震，他的腦袋猛地撞在方向盤上。

　　劇痛——腦袋好象撞裂了……

　　金星亂冒……

　　眼前發黑……

　　……

　　忽忽悠悠……於竺感覺說不出的乏，又乏又累，身子完全不聽使喚，難受，說不出的難受，就象是陷進了巨大的旋渦裡，被翻轉著揉搓著撕扯著……

　　慢慢地，各種感覺都攪在一起，說不清什麽滋味了。

　　他象是被狂風吹起的一片樹葉，身不由己地飄起來，一直飄到高空。

　　飄啊……飄啊……

　　於竺驚慌地發現自己正懸浮在空中，俯視著車水馬龍的街道，那輛被撞得七扭八歪的奧迪車，不正是從公司裡借來的嗎?

　　繼續飄……越飄越高，馬上的車流變得象螞蟻一樣。

　　再飄，再飄，身下了朵朵白雲，城市變成了一片沙盤。

　　想喊，想掙扎，想……可是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這樣繼續飄下去，越升越高，慢慢地視野裡出現了藍色的大海，黃色的大陸……

　　地表上的景象逐漸模糊。

　　地球……正離自己越來越遠。

　　當那個藍色的美麗星球在視野裡逐漸遠離，越來越小，越來越遠，身邊全是漆黑的深遂的寒冷空間時，心裡的絕望與恐懼難以描述。

　　“嗖嗖——”

　　速度越來越快。

　　地球已經看不見了，親切的美麗藍色星球消失在視野裡了——仿佛四周又有幾顆星星一閃而過，但是於竺既不能轉身，又不能移動視界，更叫喊不出來……

　　一顆碩大的火球般的星星從側方滑過。

　　啊……那是太陽。

　　於竺除了戰戰兢兢，什麽也做不了，眼看著太陽也越來越小，周邊盡是漆黑廣闊的宇宙空間。

　　唰唰唰——

　　飛升的速度還在加快。

　　身邊似乎是無數的冰塊石塊，象雨點船地滑過去。啊……那是太陽系裡的小行星帶，那麽多的星星聚在一起，銀亮亮的反射著陽光，就象用寶石堆積連綴成的一條河。

　　一閃而過。

　　經過一顆巨大的暗紅色的球體——那是木星。詭異的旋轉著的木星仿佛露出一絲陰險莫測的微笑，然後——同樣一閃而逝。

　　周邊遠遠地閃過一些零散的小星體，就象散在沙灘上的貝殼，然後便迅速隱去，於竺悲哀而絕望地想:這是柯伊伯帶，太陽系遙遠的荒蕪的邊緣。

　　我已經出了太陽系了。

　　漫漫宇宙，空曠而黑暗。於竺感覺不到距離了，太陽系裡那些熟悉的星體已經不見蹤影。

　　一顆又一顆遙遠而陌生的恆星，從遠方閃過。

　　而且令人恐懼的是——星星閃過的速度越來越快，當於竺的視野裡終於現出一條盤子形狀的圓乎乎的星星帶時，他明白自己已經出了銀河系了。

　　啊……廣闊而浩瀚的宇宙。

　　一個個帶狀的，餅狀的星系，遙相呼應，那是本星系群。

　　無垠的星際空間裡，景象壯麗無比， 璀璨的星系群散成大尺度結構，就象一個個氣泡，把宇宙空間給撐起來

　　氣泡……宇宙氣泡……人類迄今為止能想象到的最遠結構，呈現在於竺的面前，晶瑩而絢麗多彩，於竺現在只有驚訝，起初的恐懼都逐步消失了。

　　象什麽?

　　象是小孩子吹起來的肥皂泡，一個又一個，每個泡泡裡有無數的星系群，閃閃放光，那種光華燦爛的美麗真是難以描述，難以想象。

　　原來我們都生活在這樣的泡泡裡，渺小得幾乎根本就找不到。

　　人類……如果這樣看起來，差不多就等於完全沒有。

　　我要飛出宇宙了麽?這些泡泡般的宇宙外面又是什麽?

　　……

　　眼前忽然迷茫起來，那些美麗的壯麗無比的宇宙“泡泡”在旋轉，在模糊。

　　泡泡……象被風吹散了一樣，遠去消失了。

　　這是宇宙到盡頭了嗎?

　　唰唰唰——

　　說不清是黑是白，是明是暗，是沉重還是輕爽……似乎一切都沒有了，陷入混沌與渺茫裡，一切所有的色彩、距離、速度……什麽都沒有了。

　　沒有視界，沒有感覺，沒有信息……

　　……

　　“嘎啦啦——”

　　一聲晴天霹靂似的巨響，於竺覺得自己被震裂成了碎片。

　　炸成了無數細小的塵埃，如同一片粉塵一樣，散了碎了，飄得四處都是。

　　……我完了……

　　……

　　忽然耳邊響起一個平靜而呆板的聲音:

　　“歡迎你來到第四平行宇宙，於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