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

比議會的會議大廳更加隱蔽的空間，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甚至不太能被稱為房間。

它的地板就好像一張泛黃的地圖，河流，山巒，叢林遍布，但唯獨沒有城市。

如果有一位研究聖盧森地理環境的學者在此，那麽它他一定能驚訝地發現，這地圖就是整個聖盧森國境剔除所有城市與村鎮後的地圖原貌！

這幅地圖大部分的區域都呈暗色，只有一小部分溫潤著光芒。

而牆壁則是各種機黯淡的矩陣紋路交織纏繞，勉勉強強算是將空間圍成了一個矩形。

而在這詭異的空間空間中央，三根黯淡破碎的石柱凌空而立，宛如高懸的利劍。

劍下有人！

一個白花花的胡子變成麻花辮兒的矮小老頭兒凝望著空中的石柱，自言自語，

“三災啊三災，我可就把這副身子骨兒交給你了啊！”

無人回應。

本來就不是人。

老頭兒顫抖著將帶在頭上的代表議員身份的禮帽取下，輕輕地放在地圖之上，然後盤腿在石柱之下坐下來。

閉眼。

許久，有人從牆壁中穿越而來，像是穿越平靜的水面一樣。

是一個白袍年輕人，胸前的徽記象征著他是議會之下星辰之火的成員。

他提了一瓶陳年老酒，來到老頭兒身旁，恭敬行禮，

“伊斯老師，您的酒。”

伊斯盤坐著睜開眼，“坐吧，付倫斯。”

年輕人應聲坐下，乖巧地望著老人。

“前端已經準備好了嗎?”伊斯忽然開口。

“賽切爾部長已經來過消息，前段一切準備就緒，包括……素材……”付倫斯開口，說到“素材”二字的時候他似乎有些不適應。

“那就好，那我可以放心了。”伊斯長舒了一口氣:“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協議通過，素材就位，作為後台操控者的我也就緒了……”

梳理了一遍流程，他望向上方的破碎石柱，歎了口氣:“帝國軍隊的潰敗已經注定——在此之後就看天意了，我們盡人事吧……”

他的自言自語傳入對面的付倫斯耳中，對方一愣然後抬起頭:“老師，既然帝國軍隊注定潰敗……那我們就贏了啊！”

伊斯沒有說話，像看傻麅子一樣看著他，許久開口:“誰告訴你的?”

“難道不是嗎?”付倫斯看著老師的表情，莫名的感到心慌:“難道……難道軍隊潰敗以後，帝國還有什麽可以阻攔我們的嗎?”

伊斯歎了口氣:“你是在星辰之火待久了，一些必要的謊言和安慰連自己都信了。”

搖了搖頭，“付倫斯，你記住。無論是在戰場上廝殺，還是啟動三災打敗帝國軍——這都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恐怖的東西等著我們。”

“什麽?”

“羅塞爾。”

“羅塞爾?”付倫斯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哪個羅塞爾?”

“你覺得呢?”伊斯撇了他一眼。

“皇帝……皇帝陛下?”付倫斯試探著問道。

伊斯點點頭。

“可是……可是……”付倫斯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你是不是想說，皇帝陛下昏庸無能不足為慮?”伊斯似乎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學生的想法。

付倫斯猶豫著點點頭。

伊斯歎了口氣:“如果真的是那樣就好了啊……”

“不過也不怪你們，畢竟無論是帝國，還是我們革命軍，年輕一代總有這種異想天開的認知。”

付倫斯疑惑地抬起頭。

“羅塞爾是前任陛下的私生子，你知道吧?”伊斯繼續開口。

“嗯。

”付倫斯點點頭。“嗯……我想想，他應該是十二歲的時候回歸的皇室——那個時候我十歲。”

伊斯擼著自己的麻花辮兒，開口:“那時候帝國還是先皇伊戈爾十六世的天下，那時候的帝國比起現在也不逞多讓:混亂，殘酷，貴族傾軋，先皇昏庸殘暴——這是背景。”

“當時先皇有六個子嗣，四位皇子，兩位王女。他們都是羅塞爾的哥哥和姐姐，但關系並不好——你知道為了權力，為了權力巔峰的王座，有時候人就會變成野獸。於是六位皇子王女之間充斥著陰謀，詭計，暗殺……無所不用其極，最終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皇位。”

“而就是在這個時候，羅塞爾一個人，無依無靠地回到皇室——付倫斯，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你能在兄弟姐妹的陰謀和廝殺中活下來嗎?”

付倫斯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然後……冷汗直流！

“這只是開始而已。”伊斯搖搖頭:“你還記得羅塞爾怎麽當上皇帝的嗎?”

付倫斯一愣，然後脫口而出:“用……用棍子敲死了先皇?”

伊斯撇了他一眼，“對，沒錯……所以現在我可以給你十根棍子——你去把羅塞爾敲死試試?”

付倫斯:“……”

“不僅如此。”伊斯繼續開口:“在此之後，還要坐上王位，解決眼紅的兄弟姐妹，清理來勢洶洶的自治大公，在無數人的反對下展開變法……最後在十年之內，讓帝國迎來前所未有的輝煌盛世！”

他盯著自己的學生:“你能做到嗎?”

付倫斯苦澀搖頭。

“但羅塞爾做到了，還做得很好。所以，以後不要在有這種異想天開的想法了。”伊斯搖搖頭，仿佛感到無力。

羅塞爾的前半生，在各種意義上，都只能用怪物來形容。

“但是……怎麽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呢?”沉默許久後，付倫斯終於問了出來。

“不知道，除了羅塞爾本人外沒人知道。”伊斯歎了口氣:“二十年前，帝國在羅塞爾的治理下極致鼎盛輝煌，但從《伯恩法案》頒布那一刻起，羅塞爾開始推翻自己的法，踐踏自己曾經的成就，宣揚貴族為人上之人，任由貴族們將整個帝國搞得宛如地獄一般……”

“特別是最近幾年，甚至不曾在人們的視線中朝堂之上，仿佛所有權力都被架空一般——這也是你們產生這種錯覺的原因。”伊斯開口說道，“在你們眼裡，這是昏庸，這是無能，但在我們這些老家夥看來——羅塞爾一定在策劃著什麽……”

他看著付倫斯，歎了口氣:“而他所策劃的事，或許才是我們革命的真正阻撓——宛如天關一般的阻撓！”

付倫斯沉默許久， 苦澀搖頭，“所以……即將到來的勝利只是假象嗎，老師?”

“假象?不——不是假象！”伊斯堅定搖頭，渾濁的眸子閃著光，“即便前路荊棘遍布，惡鬼叢生，我們也要向前——還要勝利！以殺戮，以暴力，以血肉，以生命去走完這段黎明前的長夜！”

付倫斯抬起頭，他敏銳地聽出了什麽不對勁。

伊斯的語氣，就像明知必死卻從容踏上戰場的將軍。

相處那麽多年，緊緊的對方的一個表情，付倫斯就能猜到八九不離十。

“老師……”他怔怔地看著對方。

“沒關系。”伊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三災這種東西——沒有人可以不付出任何代價就去操控的，但沒關系，我已經活得足夠長了。”

不祥的預兆應驗，付倫斯的手臂顫抖起來，張了張乾澀的嘴唇，說不出話來。

“這條路的盡頭，我是看不到了，付倫斯。”

伊斯輕聲開口:“也許我會倒在黎明之前，所以幫我看一看吧，我追逐了一生的黑暗盡頭的光芒。”

“嗯！”在蒼老的伊斯面前，尚還年輕的付倫斯重重點頭。

伊斯笑了:“最後，陪我喝一杯吧！”

他從兜裡掏出兩個小酒杯和一些堅果，然後打開了酒瓶的木塞。

刹那間，濃鬱的酒香彌漫。

伊斯給自己和付倫斯一人倒了一杯，然後舉起玻璃酒杯，玻璃的碰撞聲中，酒液翻湧。

伊斯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學生，

“付倫斯，祝我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