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個月內，曾站在帝國權力和榮耀巔峰的六位大公，四人身死，兩人失蹤。

這種事對於久居安逸，沉迷奢靡的貴族集團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般難以接受，但現實從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無論這裡的人是命如草芥的流浪漢，還是冠冕加身的王公貴族。

托了羅塞爾愚蠢政策的福，如今的聖盧森大部分貴族早已不複二十年前的猙獰貪婪，而是活生生被養成了白白胖胖的蠕蟲——或許貪婪還是有的，由豺狼虎豹額的貪婪變成了米蟲的貪婪。

所以當血淋淋的殘酷撕裂幻想沐浴在陽光之下時，仿佛連恐懼都連同空氣一起凝固了。

恐懼得忘記了恐懼。

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命運扼住喉嚨，衣著華貴的人上之人們面色蒼白，身軀顫抖。

奧利維亞難以理解地望向羅塞爾。

那個仍然沒有任何表情的皇帝仿佛已經踏進了神明的領域，凡俗之事早已經不能讓他心起波瀾——從昨晚得知帝國軍團戰敗的消息後就是如此。

“繼續。”

羅塞爾這樣說道。

拉回了眾多失魂的貴族，在他們驚顫和不安的目光中，羅塞爾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站在三位大公流淌的鮮血的環繞之下，宣布大典照常進行。

但已經不可能照常進行了。

天變了。

原本蔚藍的天空點綴著徐徐升起的朝陽，美得像一幅畫，但此刻這畫上卻泛起了漣漪。

像水波一樣。

眾人的耳邊突然響起浩渺高遠的吟唱聲，像是自萬裡之外傳來，又仿佛奏響在耳畔。

“星辰之下，先驅者行於茫茫黑夜，自苦難和荊棘中高舉火把，沸騰血液，灼燒靈魂，於長夜中迸發光輝……”

詭異的吟唱聲中，朝陽仿佛更加奪目。

緊接著，天穹暈開淡金色的幕布，虛幻而不似實體的幻象在幕布中浮現。

第一幕，萬眾矚目的宣講台上，金發的年輕少女高聲呼喝著什麽，她身旁的衣著華貴的人們面色難看，而宣講台下席地而坐的平民們卻高聲歡呼，但更快，就有全身覆蓋甲胄的軍士半強製性地將少女拉扯下宣講台。

看到這裡，肖恩目光一凝——畫面中的少女他很眼熟，或者可以確定，這就是年輕時的席塔拉。

那麽結合畫面中的狀況來看，這一幕應該是席塔拉成年禮第一次宣講“人生而平等”這種大逆之事的情景。

也是革命的開端。

而在席塔拉被軍士帶下去之後，天幕水波流轉，一切幻象消失。

緊接著是第二幕，簡陋的會議室中，同樣是席塔拉，彼時她已經離開了君士坦丁，身旁圍繞著黝黑的彪型大漢，佝僂的老頭兒，英氣逼人的鎧甲女騎士……

在重重燃燒的柴火中，一面星辰與火焰的旗幟被他們豎起。

——這是自由議會成立的時候。

水波再轉。

但此刻，現實中的獅鷲騎士們已經不能接受了，在奧利維亞的命令下，金黃色的超凡光芒自鎧甲中升騰而起，獅鷲騰空！

灼熱浩蕩的劍氣從他們的劍刃中橫貫而出，帶著撕裂蒼穹的氣勢掃像天穹，妄圖將那浩大的幻境斬碎。

但沒有用。

像是石子被投入水中一般泛起淡淡的漣漪，然後再無聲息。

“找！給我找到幕後操作的叛黨！就地格殺！！”奧利維亞臉色蒼白，青筋炸裂，嘶吼。

說完，他看向前方的羅塞爾。

對方依舊不為所動。

這也讓奧利維亞稍微安心了一點，畢竟倘若羅塞爾都驚慌了，那他就真的沒有任何底氣了。

幻境仍然在繼續。

第三幕已經是現場，硝煙和火焰彌漫，血肉橫飛，璀璨的超凡光芒在戰場中肆意揮灑，每次掠過都帶起無數條生命！

這一幕幻境持續的時間格外久，卻像是被割碎的畫布一般，凌亂地跳轉著，盡力將每一幀殘酷而血腥的映像殘酷在眾人的目光之下！

陡然間，畫面全部崩碎，又重新凝結。

那是一個月圓之夜，淒冷的月光灑落，幻境視角掠過，帝國八大軍團的旗幟和軍輝呈現在眾人面前。

但與之前的血腥戰爭不同，這時看不見革命軍的身影。

然後，視角對準了天空之上。

圓月旁，三顆明星爆發出光芒，那光芒延伸連接成一個三角的形狀。

看到這裡，在場眾人大部分都反應過來了，這就是昨晚天空中呈現的詭異狀況，但他們仍然有些不明所以，畢竟他們不知道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奧利維亞不一樣，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仿佛要回應他的預感一般，視角再轉！

這次的畫面是一座連綿不絕的巍峨山脈——阿爾比斯山，山脈之下，黑壓壓的軍團中混雜著營火！

“不！”

奧利維亞驚呼出聲！他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

但沒人理會他。

在幻境的畫面中，阿爾比斯山動了一下，然後無聲無息地朝著帝國軍團的方向傾倒！

由於幻境畫面是沒有聲音的，所以在場眾人沒有聽到那隆隆的巨響，但仍然能感受到那讓人難以呼吸的壓迫力。

在十幾秒的時間內，整座山脈像翻了個身一般側壓而下，覆蓋了倉皇逃竄的帝國軍團。

全軍覆沒。

“完了……”奧利維亞癱坐在椅子上，下意識地看向羅塞爾，後者仍然無動於衷。

最後，畫面崩碎，碎塊兒重新化作金色光芒，在蔚藍的天空中短暫地凝聚成星辰與火焰的標志——革命軍的旗幟。

像是驕傲地騎士抽出長劍，昭示驕傲的勝利。

“奶奶個腿啊……”肖恩咽了咽口水，此刻終於明白革命軍昨晚到底幹了些啥……

而與他的驚歎不同，在場大部分貴族們則是瑟瑟發抖，原本被奧利維亞嚴密封鎖的消息，此刻被完全公諸於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驚慌。

“怎麽可能！軍團……我們……帝國……”貴族區一個將自己收拾得極為體面精致的老頭兒一屁股坐在坐席上， 一臉不敢置信。

“不！這是假的！這是陰謀！！！”年輕的貴族們渾身顫抖著，朝周圍的朋友們大聲解釋道，不知是在說服別人還是在說服自己。

“我不信！帝國永存！榮耀永存！！！”這是已經瘋了的……

“……”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奧利維亞看著崩潰的會場，忽然想到一個更加可怕的事實——以剛才天空巨幕的大小和距離來看，看到剛才幻境畫面的應該遠不止金獅鷲廣場的眾人，還有整個君士坦丁的市民……甚至整個聖盧森的國民！

於是，他絕望了。

然而就在此刻，一直跟個雕像一樣的羅塞爾突然開口了。

他上前一步，俯瞰著混亂的會場，像俯瞰著整個聖盧森。

“安靜。”

聲音回蕩在眾人耳旁，終於帶著一絲屬於人的感情，仿佛帶著奇異的力量一般讓恐懼和驚慌暫時被壓製。

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望著他，望著一個仿佛已經不在意所有凡俗事的帝王。

萬眾矚目下，混亂的氣氛完全平靜下來，羅塞爾瞥了一眼天空的浩大旗幟，垂下眼簾，浩然開口，

“吾，即帝國。”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每一人的耳畔，更回蕩在他們的靈魂中。

於是，天穹震蕩！

天空中巨大的個革命軍旗幟像是被濺碎的水中倒影一般分崩離析。

一切回到原點。

而與之前冰冷而毫無感情的音調不同，羅塞爾說這話的時候充滿了驕傲。

不是那種流於表面的炫耀和刻意偽裝，而是仿佛銘刻在骨髓中的自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