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子躍看著傅沁走進課室,想要張口,可喉間卻像卡著什麽,到最後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仿佛她經過的地方,空氣都會被凍結。
今天是周五。開學第二周即將結束。
摸底考帶來的陣痛很快就被洶湧的課程淹沒,沒時間黯然神傷,就要匆匆步入高中課堂。
下周後三天開始軍訓。
某種程度上,軍訓已經不具備當初磨礪意志和打壓銳氣的效果,徹底淪為一種過場。
而傅沁的課堂生活一成不變。
默默地背書,刷題,以及按部就班地完成寢室、教室、食堂的三點一線。規律得如同上了發條,在井然有序的生活裡,安安穩穩地渡過自己的小日子。
年級第一的神壇並沒有給她帶來實質性的轉變,或者說她拒絕了所有試圖闖入生活的改變。
依舊清冷,或者說更甚。
她不善於應付交際,討厭人多,喜歡冷清的氛圍,置身於喧鬧之中,卻從未真正融入話題,就像有一種無形的場,將她與周遭所有的人隔絕。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她那天晚上把自己損得體無完膚;又在另一個晚上,讓自己無地自容。
今天輪到傅沁值日。
按照以往,靳子躍只要寫在右下角的小白板上進行值日人員公示即可,只是輪到傅沁的時候,他有些頭疼。
選項分別為擦黑板,倒垃圾,掃地。
然而擦黑板需要吃灰,倒垃圾太髒了,掃地需要和另一個同學協商好,對傅沁來說,都是一種負擔。
所以他心底帶著期待,或許、或許這可以成為一個打破僵局的話題。
他輕手輕腳地走,每一步都在承受百倍重力,如同踏足一片禁域。
咬咬牙堅持到傅沁的課桌前,深吸一口氣。
問道:“傅……同學,值日活動,你想做什麽……”
這一聲“傅同學”,如同穿越了一個世紀的冰川,用盡了靳子躍所有的力氣。
傅沁靜靜地收拾著課本,將上完課的書放進抽屜裡。
書本在課桌的“篤篤”聲,分外的清晰,像踩著靳子躍心頭的節拍。
從始至終,傅沁的視線始終在自己的書封上。
直到傅沁換上新的課本,靳子躍都不敢言語。
“不必考慮我的感受。”
就在靳子躍覺得等不到回答的時候,傅沁已經起身離開了座位,只剩下不帶溫度的話語。
不是“隨便”、“都可以”,而是一語雙關。
靳子躍頓時抽空所有的力氣,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衝佔心頭,像提線木偶,受沮喪支配,提回自己的座位。
果然還是沒辦法若無其事地隱晦示弱,靳子躍苦笑。不過也是,這樣換來的原諒,似乎也太廉價了些。
“午餐一起?”范承光擋在靳子躍的課桌旁。
“啊。”靳子躍用意義不明的喃喃聲,算是答應了。
用餐時間。
“最近怎麽啦。”看著靳子躍心不在焉,范承光吃了一口麻婆豆腐。
靳子躍看著自己的苦瓜燜黃豆,低聲問道:“承光,一般你怎麽哄女孩子開心的?”
“你惹誰生氣了,傅沁?”范承光雖然看著他,手裡的杓子沒停過。
“姑且算是吧。”靳子躍歎了口氣。
范承光只是笑笑,說道:“這個你得問問你自己了。”
靳子躍眼神愣愣地盯著他,什麽意思?
“道歉首先是得知道錯在哪裡,
隨後是要認清楚想要彌補什麽。”范承光也沒有細說。或許在他看來,這種程度的提示已經足夠了。 但是靳子躍仍舊不知所措。
這女孩子不同於自己以前認識的所有女孩,不,哪怕是自己以前,也從來沒有和女生真正產生明面上的矛盾。
如果道歉可以輕而易舉地接受,那所有的錯誤都會顯得無足輕重。
認清與彌補,自己又需要做到什麽程度。
其實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天理不容的事,但每每想起,羞愧難當。
她在自己心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說不清,道不明,但是從來沒有人在明地裡拒絕他、奚落他、挖苦他、都那麽自然而然。
這一度讓靳子躍充滿了新鮮感與好勝心。
但終究說起來,她又是高原之巔的龍膽草,太陽賦予其天空之藍,俯瞰著雪山的莽蒼。
說著不在意,但傅沁登上領獎台的幾個瞬息裡,靳子躍在班級的後面,隔著攢動的人頭,如同隔了一個世界。
也許早在那個時候,他的心態就已經失衡了。明明,傅沁的光芒已經難以掩映,但心裡總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寞落。
封神榜上沒有龜靈聖母。
像靳子躍這種興風作浪的小妖終究入不了封神榜的法眼。
認清傅沁的地位,第一件事就是粉碎自己的歪理邪說。
越是缺少什麽,越是炫耀什麽。
從來沒有任何充實可言的我,卻妄想自娛自樂的充實感。
從來沒有任何成就可言的我,卻有著自命不凡的成就感。
從來沒有任何優越可言的我,卻抱著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當傷口被一點一點地扒下,見證自己內心的那一刻,血肉模糊。似乎隔著骨骼都可以感受到心臟的搏動。
羽毛球場的孤身一人,雙打擋刀的視若無睹,還有無法介懷的失望。
“啊——”
直視鏡子中的自己,才發現那些虛妄的甲胄,淺薄如紙。
卸下甲胄的自己,骨瘦如柴。
正因為敢於認清距離,才讓現實如此冷冽刻骨。
靳子躍痛苦萬分,卻清醒地感受到這份痛苦源於弱小,而非現實的殘酷。
就像開啟了思維殿堂,沒有神聖的梵文和禱告,只有一幕幕的光景,在盛放的燭火中熠熠閃爍。
如同焚燒著自己的紙皮。
浴室的水傾瀉而下,淋在靳子躍頭上,順著肩膀滴滴答答,落在腳下。
冰冷的空氣和冰冷的水珠,把他喚醒。
隔壁浴間霧氣蒸騰,而靳子躍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好蒸騰了。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