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風,帶走夏天的雨。
卻帶不走這等非人的待遇。
“隨著時間的推移,十五年後,出閣的公主已經亭亭玉立,而仙女們也逐漸忘了當初的詛咒。”
隨著旁白的進行,傅沁登場。
這是一位相當滲人的公主,她的臉上永遠面若寒霜,甚至連牽強地笑都擠不出來。
“笑容,笑容!這裡太僵了。”
這可難倒了傅沁,她愣在原地,想抿唇,可眉頭不自覺就皺了起來。
原本這一段應該得到靳子躍的奚落和嘲諷,畢竟能看這個女人吃癟的次數真的不多。但今天看到她努力的模樣,卻有一種淡淡的酸楚。
心裡歎了口氣,麻煩的女人。
靳子躍深呼吸,然後放聲頓足大笑:“謔謔謔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了過去。
“子躍你笑什麽?”好奇寶寶丁嵐問道。
“對不起,沒忍住。”靳子躍掩不住咧大的嘴,又光速變臉,道貌岸然地說,“請放心,我受過專業訓練,不會再笑了。”
天知道這波開了多大的嘲諷。
傅沁的眉頭隱隱跳動,雙眼眯成縫:“是麽?台詞背好了嗎?女、巫、閣、下。”
劇組覺得……這公主的笑容好滲人……
少女好顏藝……
靳子躍看著有點後怕。可惡,我是女巫犯不著你提醒我!
“傅沁,剛剛那個笑容再陽光一點,挺好的。”林澤宇稱讚道。
傅沁有了點感覺,但一恢復成公主身份,笑容又變得僵硬。
“想想自己最近經歷的開心的事情,試試用那種微笑。”
最近……開心的事情……
傅沁陷入了回憶。
出奇地,心頭一軟。
她瞥著腳上的鞋,怯怯地露出一絲會心的微笑。
“對對對,就是這種笑容!”余睿扯著大嗓門。
“哇哦。”眾人驚歎,不清楚回憶到什麽,竟然可以讓傅沁露出這種淺笑。
靳子躍伸了伸脖子,也想看一眼。
傅沁的目光接觸到靳子躍的時候,笑容瞬間瓦解,笑靨如花瞬間變成荊棘密布。
這讓靳子躍十分難堪。
王化的情節倒很容易,通過獻寶跪舔賣py,披荊斬棘前往城堡。
重頭戲在於有一段喚醒公主的吻。
當然,到時候肯定不會真的親,只是利用錯位的視角,製造光影效果。但勝在有一段攬腰的情節,可以激起少男少女觀眾的尖叫,更何況是面容姣好的傅沁,到時候場內互動一定很沸騰。
從演出的角度來說,傅沁的學霸光環並沒有給她帶來多少增益,面容冷硬、表情庫不及詞匯庫的萬分之一;所有的情節台詞記得很牢,但那演技著實不忍恭維。
好在這姑娘也是較真的主,發起狠來連自己也不放過。
能推進排練,眾人也樂得成見。
靳子躍靜靜地看著她,在排練場上念著台詞:“邪惡的女巫,你永遠無法戰勝我們之間的情誼。”
……
晚課間,月明星稀。
“我怎麽覺得最近沁沁好像瘦了。”張靜芸心疼地問。
“女主角,能不累嗎?”靳子躍翻白眼。
“不敢,不敢,大反派都不累,我哪裡好意思累。”傅沁回敬。
靳子躍常年變臉,阿諛奉承口蜜腹劍,這種小場面,還真的遊刃有余。
這或許是傅沁和靳子躍交手的領域中,
罕有的挫敗。 “真是的,靳旺財你也不幫幫沁沁。”張靜芸嘟囔。
“不需要。”傅沁的回絕乾脆利落。
靳子躍沒有立刻接話,以傅沁的自尊心,是不能出現“幫”這種詞匯的:“拜托,我是反派,憑什麽幫主角?”
傅沁瞪了他一眼,起身離開,去走廊兜風了。
張靜芸琢磨著,他這句話怎麽陰陽怪氣的,趁著傅沁離開,問道:“你們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沒有。”靳子躍回瞪死魚眼。
“笨蛋,沁沁平時是這樣的——”張靜芸模仿傅沁的冰霜臉,“除了學習以外的事情不要打擾我。”
旋即又恢復焦急:“但現在卻對舞台劇乾勁十足,肯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還不去問問清楚。”
靳子躍被半推半就著離開了座位,只能無奈走出課室。
月光下的傅沁,雖然依舊置身教學樓裡,卻有一種單薄的感覺。
形單影薄。
教學樓外面是黑蒙蒙的夜色,山間的林語和蟲鳴,依稀可聞。
“那個——”靳子躍發聲表示自己的存在,“可以問問你參加舞台劇的原因麽?”
他有些不適應這種氛圍,撓撓頭。
每當靳子躍示弱的時候,暖心的是,傅沁也默契地沒有得寸進尺。只是凝望著遠山的夜景。
“我在考慮,告訴你的話,大抵會出現什麽程度的嘲諷。”傅沁竟然很認真地預估著風險。
得,沒有得寸進尺這種感慨,當我沒說。
“其實,也不是什麽特別重大的事。我加入寒冰,就是為了磨礪自己的創作能力。”傅沁別過耳邊的發絲,道,“說來可笑,成為編劇,是我的夢想、以及未來的初步職業。”
靳子躍靜靜地聽著。
夜空中沒有浩瀚星辰,但依舊神秘莫測,在這份安寧下,難免有一兩道心願,隨著星星頑強閃爍。
“我想營造一個沒有悲劇的故事,可以給世人帶來溫情,讓人珍惜現有的美好,正視人情的溫暖。”傅沁的聲音很輕靈,少了平時那種冷硬。
這是從自身的遭遇,演變而來的、對未來的期許。不僅是為別人,也是為自己的救贖。
“所以,這次的話劇是最好的試煉,我沒有理由放棄。”傅沁摩挲著欄杆,感受著夜的涼,“我想成為一名編劇,想通過編劇養家,還有傅尋。”
靳子躍盯著她的側臉,她端詳著瓷磚的樣子,意外的誘人。
“你竟然沒有趁機嘲諷,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傅沁回過頭,卻剛好對上靳子躍的眼神。
心頭一凜,旋即別過臉去。
“沒有夢想的人,沒有資格嘲笑別人的努力。”靳子躍說道,“倒不如說,第一次對你產生欽佩之情。在這個年齡段,就可以思考自己的將來,並付諸行動,是一件有擔當又勇敢的事。”
“你以後還是不要誇人了。”傅沁雖然回頭,眼睛卻沒再看過靳子躍,“怎麽聽都沒有成就感。”
“那是因為你不需要成就感。”靳子躍哼道。
見他聽不出來,傅沁瞬間學會了張靜芸的氣鼓鼓表情,但也只是轉瞬即逝。
雙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傅沁的雙手搭在欄杆上:“你沒有考慮過給自己找一個夢想麽?說不定看起來道貌岸然一點。”
“我試試吧。”靳子躍彎腰趴在欄杆邊,“還有,你演的公主就像包租婆,見誰都跟欠了幾個月房租似的。”
惡風刮過。
傅沁咬著嘴唇,極力克制自己的暴動,恢復隱忍之後,才皮笑肉不笑地說:“不用試了,突然想起你不去報復社會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嗯,確實不用去嘗試。
因為,已經有了呀。
我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