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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劍春秋》第38章:楓林晚談
  這一趟雲沙城之行,前後花費了數個月的時間,兩人出發之時,還是初夏時分,當兩人返程之時,樹上的葉子都落了大半。

  歸途經過一座滿是楓葉的山林,去的時候還沒覺得如何,回來之時已經漫山的殷紅,樓心月心中又不免有些感慨,離家已經一季有余。

  在此之前她還從未離開家這麽久,可不曾想這一離別,她可能永遠也回不了那個家了。

  一路上仲瑾遺都不怎麽開口,樓心月看得出他心情不佳,也不打擾他獨處,自己騎著那匹駑馬,慢仲瑾遺數步默默地跟著。

  在經過那片楓樹林之前,仲瑾遺一路上都低著頭沉思,當看到那漫山殷紅的楓葉之後,仲瑾遺突然停住了腳步。

  仲瑾遺停下,身後那匹雖然跑不快卻很通人性的駑馬也跟著停下。

  看到仲瑾遺靠在一顆水桶粗的楓樹下面坐立,樓心月略微愣,隨即翻身下馬來到了仲瑾遺的身邊。

  地上有一層厚厚的落葉,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只是這地方少有人至,裡面藏了蛇蟲鼠蟻也看不出來。

  樓心月也不管這些,來到仲瑾遺的身邊,在他的側面就地坐下,兩人背靠著同一顆楓樹,也不看彼此,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

  仲瑾遺眺望著這片殷紅的山林,眼神之中有些空洞,樓心月則抬頭仰視著背靠的這顆古楓,坐在這裡往上看,整個楓樹就好像一朵巨大的紅花。

  兩人一人看著遠處,一人盯著眼下,各自想著心事,誰也不打擾對方。

  太陽西斜,有一縷霞光透過重重楓葉,照射在樓心月的臉上,晚霞本來就是紅的,又經過楓葉的渲染,照射在素顏的樓心月臉上,要比畫了紅妝更加動人。

  此時若有旁人看到,可能會無端想起一句詩“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原來不止是楓林美,林中的人兒其實更美。

  可惜,身邊這美好的一幕,心事重重的仲瑾遺卻並沒有看見。

  “我倒也不是傷心,那假和尚跟我還沒熟到那種程度。”仲瑾遺突然開口道。

  樓心月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著,並沒有開口說什麽或者問什麽。這種時候仲瑾遺需要的並不是一個勸導的人,她只需要安安靜靜聽著,就是對仲瑾遺最大的幫助。

  仲瑾遺又道:“我一開始沒對他動手,是因為幾百年來,整個雲沙城已經成了他自己的小天地了,如果我在不破禁製的情況下與他動手,難免有些投鼠忌器。”

  其實不用仲瑾遺解釋這些,樓心月也想得明白,那一夜廟前與屍傀的那一戰,還是第一次見仲瑾遺處於下風。

  從那時候起,樓心月就知道這次的情況可能很不好對付,甚至比整個森羅宮的殺手加起來都不好對付!

  至於後來的發展,仲瑾遺應該是把那僧人當做知己了,兩個人都有一套知己的準則,只可惜兩人的準則起了衝突。

  在昇城的時候,她曾與仲瑾遺反覆討論過一個問題,那個關於酷吏的話題。

  某種意義上講,仲瑾遺與那位大將軍其實真的很像,只不過那大將軍是自己規則的制定與守護者,而仲瑾遺則是這天地大道的之行者。

  那位大將軍為了維持那具早已經魔化的屍傀,也是雲沙城的倚仗的根本,可以慫恿當初的白錦程取萬人心臟,甚至寧願自己死後不得超生。

  至於仲瑾遺做過什麽,樓心月不太清楚,但是如果是為了那所謂的天地大道,

她絲毫不用懷疑,仲瑾遺也一定會走上極端。  這就又回到了昇城討論的那個問題上了,仲瑾遺很清楚酷吏這種角色是一種極端,但是這世道得不到真正的清平之前,就需要這種剔刀般的角色存在。

  仲瑾遺同樣不喜歡酷吏,但他還是單人起了這個世道的剔刀,那所謂的諸天代理人!

  在廟裡住的那段時間,仲瑾遺與僧人的談話甚至要比與樓心月還多,兩人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可是最後為了各自的規矩,仲瑾遺還是選擇對僧人拔劍相向了。

  兩人又沉默了很久,仲瑾遺才繼續開口道:“我並不是把他當成什麽知己了,兩人的觀點差太多,就想我與張賜那樣,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朋友。”

  聽到這句話,樓心月扭過頭來看著仲瑾遺,終於忍不住好奇道:“那你這麽低落是為什麽?為雲沙城的未來擔憂?”

  仲瑾遺搖搖頭道:“雲沙城是去了一座靠山,但也失去了一座山一般的壓力,與其這樣安安穩穩過上幾百年,等到那具屍傀徹底魔化的那天,這個小江湖都要死傷過半,這樣反而是最好的。”

  樓心月欲言又止,仲瑾遺已經主動開口告訴她了:“我是害怕!”

  這不由得讓樓心月有些不解了,害怕?仲瑾遺會害怕?

  那具屍傀的確不好對付, 仲瑾遺又身處僧人的小天地之內,僧人對於雲沙城的掌控,要比仲瑾遺對於這座江湖的感知還要敏銳。

  可是這些外在的原因,似乎都不是構成仲瑾遺“害怕”的因素。

  最後兩人之間的那場戰鬥,仲瑾遺把僧人拉到了雲沙城外,樓心月甚至有些懷疑,仲瑾遺是不是把對手拉到了外面那座大天地,也就是仲瑾遺口中的塵界。

  總之,兩人如果都用全力的話,樓心月不覺得仲瑾遺會輸,事實也證明樓心月這盲目的自信是對的。

  仲瑾遺與僧人離開,再到仲瑾遺回到樓心月身邊,前後不過花了一盞茶的功夫。

  當仲瑾遺回到樓心月身邊時,身上沒有半點傷痕,風輕雲淡地告訴樓心月,這裡的事情已經圓滿解決了,他們可以離開了。

  說話時仲瑾遺的臉上還帶著些許微笑,可當兩人走出雲沙城之後,仲瑾遺的肩膀似乎突然垮了許多,之後就成了現在的狀態。

  “我之所以害怕,是因為那僧人明明知道自己做事的後果,依舊義無反顧,始終不覺得自己是錯的,這不由的讓我想到了自己,我覺得是對的,就一定是對的嗎?”仲瑾遺像是在給樓心月解釋,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樓心月仲與明白了,他並不是把僧人當成了知己,而是把僧人當做了一個“仲瑾遺”。

  之前仲瑾瑾遺曾對樓心月說,他在這座江湖是與人打賭,觀天下大道。

  而在僧人那裡,仲瑾遺似乎看到了自己的道,他親手把僧人處決了,等於把自己的“道”否決了一遍,所以心氣才會這麽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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