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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劍春秋》第36章:踏血
  在廟裡面一住就是半個月,仲瑾遺偶爾會與僧人討論佛法,樓心月就默默地在一旁聽著。

  說來也怪,這兩人一個是闖蕩江湖的俠客,平日裡歪理雖然不少,但是跟佛法卻不沾邊;另一個雖然做了幾百年的和尚,但依舊是個與佛無緣的假和尚。

  可這兩人討論起佛法來,樓心月聽得竟然有些佩服。

  以前還在捧月山莊的時候,樓心月可不止讀江湖演繹的小說,作為一個大家閨秀,儒學佛經這些才是必讀的,她自認對於佛學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可當仲瑾遺與僧人談話之時,自己竟然插不上嘴,這種情況與之前那種什麽都不了解,故而無話可說不同。

  仲瑾遺與僧人討論的東西看著很淺,但又似乎很深,這就其實很深了。

  這天,廟裡面的香火很少,仲瑾遺又矗在那面牆下端詳那篇關於初代大將軍的史詩。

  中午的時候來了一個獨眼老人,老人自稱姓陳,進廟對著初代大將軍的神像虔誠一拜,也沒有許什麽心願,仿佛只是感恩這位初代大將軍對於雲沙城後世的恩德。

  之後陳姓老人又到了那位廟祝面前雙手合十,十分虔誠地一拜,僧人雙手合十回以一禮。

  陳姓老人與僧人說了很多,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在向神明懺悔自己的罪過。

  老人說自己年輕的時候當過兵,手上沾了不少人的血,自己失明的右眼也是在征戰之中被射瞎的。

  僧人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繼續聽老人的言語。無論這位廟祝是真佛還是假佛,在普通人面前做個和尚還是沒問題的。

  老人一進來,仲瑾遺就注意到了,默默在一邊看著兩個人的舉動,和尚和拜的神都是假的,信徒看上去卻是真的,這個就有點滑稽了。

  絮絮叨叨說了半天以後,老人突然獨目直視著僧人問道:“您覺得,這位初代大將軍為雲沙城做了這麽多,後世還有多少人會誠心感念他的恩德?”

  僧人不緊不慢道:“至少施主還記得不是?那些香客無論誠心與否,也都還記得。”

  “這與佛祖說得有些不同啊。”

  僧人閉眼道:“可這位大將軍不是佛,甚至連佛法都未必親近。”

  老人語塞,又換了個話題道:“我為雲沙城征戰沙場,流過血,甚至還瞎了一隻眼睛,雲沙城又有多少人知道?”

  “貧僧知道。”

  老人聽完卻突然暴怒:“你知道,你知道有個屁用,老子流血拚命,可戰爭一結束,雲沙城就再一次打開城門,與西邊的野人通商,那些奸商一個個賺的流油,反過來指著我們這些當兵的斷了他們財路,可他們不知道我們保住了他們腦袋嗎?沒有我們震懾對方,他們會老老實實通商?直接搶不是更爽利!”

  僧人搖搖頭道:“本來以為是施主把自己想的偉大了,看來只是貧僧把施主想的偉大了!”

  老人怒道:“你什麽意思?”

  僧人道:“施主是在埋怨,那些酒徒一半取封侯,自己晚年卻落得個慘淡光景?”

  老人道:“對於這雲沙城來說,老子算個好人,落得這麽個報應,難道不應該埋怨嗎?”

  僧人歎息道:“是施主把人心想的太好了。”

  老人又要發怒,僧人抬手打斷了對方的話,反問道:“施主可知,雲沙城為何不遺余力與西部通商,明明世代死敵,徹底封閉不是更好?”

  老人默然,對於這些問題,

他當然想過,只是越想越是氣憤。  僧人繼續道:“初代的踏血鐵騎,之所以能夠在雲沙城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是因為‘踏血’的悲壯,打到最後糧草斷絕、盔甲開裂,手中的刀劍也都滿是缺口……”

  老人聽著僧人的敘述,一時間默然,無論他現在的心境如何,年輕的時候都是一名披甲的將士,對此有個很深的感觸,更會給予足夠的尊敬。

  如今的雲沙城兵強馬壯,能夠震懾西域異族,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裝備要好他們太多,有一句流傳西域的俗語“雲沙城的馬,是中原最快的馬;雲沙城的甲,是中原最硬的甲!”

  作為一名曾經的雲沙城將士,老人打過的仗可以算是慘烈,但絕對算不上是悲壯,以如今雲沙城的勢力,他還從未聽說過有哪場戰鬥時補給會跟不上的。

  沒有管老人心中所想,僧人繼續道:“當時還是雲沙驛的將士們, 之所以會補給跟不上,是因為朝中有人貪了軍餉!”

  老人依舊沒有說話,這種事情絕對不會發生在如今的雲沙將士身上,但是其他的軍隊還真不好說。

  比如近期從蜀州傳過來的一些閑言碎語,老人也是有所耳聞的,也正因為如此,老人最近才更覺得憋屈。

  之後,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僧人不開口,任由老人想著其中的一些緣由。

  正因為經歷了那場堪稱悲壯的戰役,所以雲沙城建立以後,才不遺余力地與西域通商,可能前腳才趕走西域的軍隊,後腳就迎接西域來的商人。

  為了不讓之前的悲劇再一次重演,雲沙城只能想辦法自己籌錢,才能養活軍隊那浩浩蕩蕩的十幾萬人。

  所以後世的朝代更替,雲沙城卻能屹立不倒。

  朝廷不會蠢到自毀長城,對於雲沙城動武,是一方面;而雲沙城的軍費全部自理是另一方面。

  也正因為這個原因,雲沙城才會有底氣與中原朝廷談判。

  老人沉吟許久,有些不可置信地開口道:“在對敵的同時,還被爭權奪利的朝廷拋棄,踏血先烈們依舊死守,還造就這輝煌的雲沙城?”

  僧人沒有回答,也沒有必要回答。

  老人心中一時間感慨萬千,戰場上的慘烈他自己是領教過的,每次戰後看著屍橫遍野的沙場,心裡難免會有些懷疑。

  如果在這個時候,又在背後被自己人捅了一刀,那在心裡面的打擊是致命的!

  可是踏血先烈忍受著這些,依舊能保持著自己不失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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