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夢鸞眼睫微垂,並沒有去追,因為她向來喜歡遭遇戰。每次狩獵,她都好像在海邊散步,悠哉悠哉遇到了一波小綿羊,順手就收了。如果小綿羊僥幸逃脫,便意味著它陽壽未盡,總之修羅女不會死纏爛打,那樣她覺得很掉身價。
有實力的人總會有些脾氣,正如山鬼喜歡睡覺,雷打不動;正如付狼煙喜歡嗑瓜子,不管什麽時候手裡總是揣著一把葵花籽。趙景坤了解修羅女這一點,所以他選擇跑是正確的,如果不是程小刀傻子一樣衝上去,他甚至不用跟江夢鸞如此交手。
日暮西山,海面上映出血一樣的殷紅。
晚上,“狩獵”中的修行者潛意識都會遵循一個原則,坐地休息,吃點東西。這是他們默認的潛規則,在江湖上打架偷襲或者算不了什麽,然而在這裡則一定會被所有人視為殺戮對象。罪獄是講究真正實力的地方,強者生弱者死,在這裡得到了最好的體現,所以類似偷襲這種不齒行為是沒有人接受的。
趙景坤兜兜轉轉帶著陸緣來到一棵大樹下,確定四下無人,伸手撥開草叢,從底部一個樹洞內探進去,拽住繩子用力扯了一下。隨後呼啦一聲響,地面驀地有些松動,趙景坤走過去用手掀開覆蓋著雜草的地皮,說道:“來吧,進去。”
三人均是一愣,而趙景坤率先跳了進去。陸緣最後一個跳下,見這地皮實是一塊覆蓋著泥土的堅硬厚木板,下面是一方長一丈五,闊一丈的大坑,坑內空間很大,足以容納六七人之多。在坑的一角,還留有一個如老鼠洞一樣的通氣孔,不至於幾人在坑內悶死。
土坑並不深,四人蹲下伸直脖子就能碰到那塊木板,不過這樣已經足夠了。趙景坤緩緩將木板放平,靠在坑壁上,歎息說道:“在這坑內,我們完全可以撐過三天。等夜深之後,我去找點吃的,這裡田鼠還是很美味的。”
摸了摸涼涼的泥土牆壁,程小刀一臉佩服的望向趙景坤,說道:“趙大哥,你真是太有才了。這個土坑你是怎麽挖出來的?”
黑暗中,趙景坤嘴角驀地露出一抹獰笑,眼神也從日間的淡定溫良變得興奮貪婪,這些神色變化他自信坑內三個呆瓜看不見,也意識不到。
“我記得很清楚,十年前我蒙冤被送到罪獄,也是似你們這般,開始無法接受這裡的殘暴血腥。我曾經想過許多次越獄逃走均沒有成功,後來隨著時間流逝,我也就漸漸放棄了這個想法。可是,我始終無法接受‘狩獵’這種非人待遇,司獄官鄧坤根本沒有將這些犯人當做人看,在他眼裡我們就是野獸,沒有感情,沒有人性,唯有相互廝殺以生存。”
趙景坤長舒一口氣,激憤說道:“鄧坤讓我們相互殘殺供他取樂,我有心反抗卻無能為力。後來我才想到挖出這樣的安全地,能救一人是一人,能讓一人多活一日就多活一日。”說道最後,趙景坤聲音低沉,氣氛隨之有些蒼涼。
李定灼心有感慨,認真說道:“趙大哥仁義為懷,令人佩服。”
“人活著不容易,死了也未必有輪回。同是天涯淪落人,能幫一人是一人,仁義二字實不敢當。”趙景坤輕笑搖頭,說道:“你們先睡一會,我出去給你們找點吃的。”
程小刀爭著說道:“我陪你去。”
趙景坤擺手笑道:“不必了,你跟織羽交手受了傷,在此休息吧。”
聽到織羽二字,
程小刀驀地臉色一紅,敗在一介女流手裡,他覺得有些無地自容。李定灼淡淡說道:“既如此,我陪趙大哥去,如果遇到敵人也好有個幫手。” 趙景坤略一沉吟,說道:“也好。”
坑內漸漸安靜,陸緣靠在土坑一角,感知域將他周身三丈一切動靜納入識海,適才趙景坤的一舉一動,甚至一個眼神也沒有逃過他的神識感知。程小刀手臂上的血跡已乾,傷口卻不時一陣微痛,他望向暗影中的陸緣說道:“陸兄弟,你怎麽不愛說話?”
聞聲,陸緣微微挑眉,沉吟片刻還是決定將自己的想法告訴程小刀,“你覺得趙景坤的話能信麽?”
聽了這話,程小刀怔了一下,說道:“陸兄弟為何有此疑慮?”
陸緣平靜說道:“初次相逢,你不覺得他對我們太好了麽?這裡可是罪獄。”
程小刀撓了撓頭,說道:“這有什麽奇怪麽?我們可是盟友啊!”
陸緣說道:“問題就在這裡,他找那些修為高的老人兒不比我們這些連規矩都沒有搞明白的人更加有保障?”
程小刀遲疑良久,緩緩搖頭說道:“你想多了吧,他只是想幫我們,何況他和我們一樣也是持紅牌的‘獵物’不是嗎?我覺得是你太神經質,被罪獄的人嚇傻了吧,呵呵……”
遇到如此自以為是,自大自負的蠢貨,陸緣也是無奈,索性閉口懶得再理他。
許久之後,趙景坤與李定灼去而複返,手裡抓著兩條蟒蛇、一隻碩肥田鼠。他熟練的用短戟上的鉤鐮剝掉蟒皮,切成數段一一遞給陸緣三人,自己也抓起一段放入嘴裡咀嚼起來。生肉雖腥卻十分鮮嫩,三人開始難以下咽,吃過幾口之後也就慢慢接受了。
次日,四人便一直躲在這土坑之內談天說地,嘮嘮家常軼事,講講江湖經歷,有時候隱隱能感到頂上有人走動,那時四人便閉口不言,等上面沒了動靜再繼續。如此到了第三日,趙景坤用力推開草皮木板,招呼他們全部上去。
“‘狩獵’在正午結束,屆時頭上的結界法陣就會消失,不再允許爭搶手裡的牌子。”趙景坤俯身重新將土坑偽裝好,說道:“你們拿好自己的牌子,如果丟失也一樣會死,保住牌子仍然會安排在黃字號監,雖然沒有大魚大肉,頓頓饅頭白飯也是可以了。”
程小刀應聲說道:“這一次要多謝趙大哥解惑相助,但願下月我們還會繼續分作一隊。”
覆蓋了地上土坑,趙景坤拍了拍身上塵土,笑著道:“這可說不準,我還要幫助新來的朋友,到時候如果你們拿到了藍牌,可不要出賣我們啊!”
李定灼朗聲笑道:“哪裡,哪裡,我們行走江湖,最講究的是一個義字,怎麽會……”
未等他說完,趙景坤驟然雙目一寒,雄渾武息被他灌入短戟,然後以雷霆之勢在半空挑出一道虛痕,凶悍殺意化作一道乳白色氣流,自李定灼和程小刀脖頸上劃過。
鮮血噴湧,二人不可置信的望著獰笑的趙景坤,向後倒了下去。
終於露出了恐怖獠牙,趙景坤從他們身上摸出兩塊木牌,然後挑眉望著在他動手時已經縱身躍開的陸緣,說道:“你一直在懷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