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飛走出房門，才漸漸地靜下心來。

　鬼手也跟了出來，臉上的紅光漸漸散去，目光也變得平和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簡直就像一個瘋子?”他的聲音也很平靜。

　燕南飛苦笑，道:“這件事實在讓我感到有些吃驚。”

　鬼手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股蒼涼之意，道:“我將一生獻給了醫術，雖然得了鬼手這個稱號，但我卻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值得稱道的。”

　說這話時，他才真的變成了一個老人，一個已是遲暮之年的老人。

　“可是終於在我行將就木時取得了這一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成就，總算也不枉此生了。”

　燕南飛望著鬼手，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尊敬。

　一個人一生中能夠有這樣一想成就，就已經足夠了。

　這項成就已足以讓他留名千古。

　“你來我這裡一次不容易，不妨住個幾天，好好陪我這個老頭聊聊天。”

　鬼手笑著對燕南飛道。

　燕南飛臉上出現一道歉意，道:“我本來也想好好待幾天，可是現在卻不是時候，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所以只能辜負你的好意了。”

　鬼手神色未變，仿佛早已猜到了這個結果。

　“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事就一定重要無比，罷了罷了，趕快去吧，事了之後，你一定要再來。”

　“一定。”

　燕南飛已經出門而去。

　鬼手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眼中忽然出現一絲奇怪的表情。

　他沒有問燕南飛究竟是什麽事，但他仿佛已經知道這件事是什麽。

　許久之後，他才收回眼神，低歎一聲，歎息聲中仿佛帶著一絲惋惜。

　————

　一艘小船緩緩停靠在凌雲渡口。

　燕南飛從船上走下來，踏上岸邊。

　渡口沒有絲毫變化，但他的心情卻已大不一樣。

　他抬眼望向前面的高崗，壑深雲隱，飛鳥無跡。

　江山水色在霧影朦朧中仿佛連成了一片。

　感受著風吹柳岸，曉風微襲。

　這本來是一件很愜意的事，但燕南飛此刻的心裡卻絲毫沒有這種感覺。

　馬在徐徐前行，他的思緒仿佛已神遊方外。

　一人一馬不知不覺已進入了山中。

　馬並沒有被人鞭策，所以漫無目的的行進。

　忽然馬步驟停，發出“唏律律”一聲嘶響。

　燕南飛驚覺，放眼望去，他們已不知走到了哪裡，但可以肯定這條路絕不是正道。

　這是一條偏僻的小路，路上幾乎很少有人踏足的痕跡。

　他深吸一口氣，正打算打馬轉回，卻突然眉頭一展。

　前面隱隱飄來一陣陣白煙。

　這種煙絕不是普通的山谷煙雲，更像是農家生活做飯生出的炊煙。

　在這罕有人跡的山谷間怎會有炊煙?

　燕南飛不禁心生好奇，躍下馬背，步行向前走去。35xs

　前行不遠，他終於看見了這陣白煙的來源。

　兩間茅屋佇立在前面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一個籬笆小院，院中正有一個人用鋤頭開辟著土地。

　白煙就來自茅屋上的煙囪。

　想不到竟有人隱居於此。

　燕南飛不由又想到了自己的家，想到了柳青青。

　想起了他們那段隱居的生活，簡簡單單，快樂幸福。

　他的心仿佛又被針扎了一下，一陣刺痛。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看，轉身離去。

　離開前他還是不由轉頭在望了一眼鋤地的那個人。

　那個人也剛好抬起了頭。

　燕南飛忽然一聲驚呼。

　“孫總鏢頭！”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鋤地的那個人忽然猛地向他看了過來，顯然已經聽到了他的聲音。

　孫玉明，這個人竟然真的是孫玉明。

　現在他已看的真真切切。

　他怎會舍下偌大的鏢局產業，隱居在此?

　燕南飛心裡不由生出這個疑問。

　“燕公子！”

　孫玉明也已經認出了他。

　他扔下了手中的鋤頭，大步向這邊走了過來。

　————

　茅屋雖然簡陋，但布置的倒也頗為雅致。

　房中正中的牆上掛著一把刀。

　魚鱗紫金刀。

　燕南飛看著這把刀，不禁有些遺憾。

　閃電刀這個名號恐怕再也不會在江湖中出現了。

　“來，喝杯茶。”孫玉明將一杯茶遞給燕南飛，又道:“我這裡實在沒有什麽好茶招待你，你就將就一下吧。”

　燕南飛接下了茶，輕輕抿了一口。

　“孫總鏢頭何至於會來此隱居，在下實在有些不解?”

　孫玉明神色一暗，道:“說來慚愧，當時燕公子為我百般出力，只可惜孫某能力不濟，終究還是沒能保住那支鏢。”

　燕南飛心裡一怔，也終於明白了孫玉明能夠掛刀歸隱的決心。

　“他們何以如此執著於這件龍袍?”

　燕南飛心裡實在充滿了疑問。

　孫玉明苦笑一聲，道:“天知道。”

　“可惜今後的江湖中又少了一位英雄。”燕南飛惋惜道。

　孫玉明淡淡一笑，道:“其實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表情看起來並沒有什麽遺憾，顯得很平淡。

　“匹馬江湖數十年，能夠激流隱退，本就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我早就已有了退隱之心，可是始終放不下這份辛苦得來的聲名，這件事卻正好幫我下定了這個決心。”

　他轉身看著燕南飛，道:“我已經老了，這個江湖早已經是你們的了。”

　燕南飛無言頷首，他實在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麽。

　但他看得出，孫玉明的確已經看破了名利，他的選擇或許也是最好的結果。

　一個人身在江湖，永遠都只有兩條路可以走。 www.uukanshu.net

　第一條路，死在別人劍下。

　第二條路，退隱江湖，遠離紛爭。

　但第二條路往往也是最難走的一條路。

　即使你想選擇這條路，別人卻未必會讓你如願。

　尤其當你已經站在江湖的頂端時，就更難，因為會有無數人想將你敗於劍下，以成就自己的聲名。

　到了這個時候，你已經身不由己。

　這也是江湖人最無可奈何的事之一。

　“養幾隻雞鴨，種幾畝田地，這種生活豈非也快樂的很，你應該恭喜我才對。”孫玉明笑看著燕南飛道。

　“恭喜恭喜。”燕南飛在笑，但他知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那麽無力。

　“時間不早了，你正好留下來吃頓飯。”孫玉明招呼道。

　“不必了，我還有事，下次有機會再來拜訪。”燕南飛抱拳告辭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強留了，有時間一定要來。”

　“一定，告辭。”

　“保重。”

　孫玉明看著燕南飛的身影消失，轉回頭看向了牆上的紫金刀，眼中出現了一絲不舍。

　他似乎也並沒有真正的放下一切。

　這把刀已經跟隨了二十多年，尤其是那麽容易放下的。

　他凝視了許久，才突然長舒一口氣，又向田地走去，緊緊地握起了地上的鋤頭。

　這把鋤頭仿佛已經變成了他的刀。

　閃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