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中站立的灰衣老者腰懸兩把短劍,神情嚴肅得像死了爹娘,他冷聲說道:“不要浪費時間,等前山的那些牛鼻子道士攻下山,這兩顆大好的頭顱就輪不到我們割了。”
旁邊有一人出聲問:“咱們把人活捉回去,是不是會領到更多獎賞。”
老者冷哼出聲:“活人捉回去有什麽用,太師要的是死人……”
他猛然扭過頭去,厲聲問道:“你他娘的是什麽人!”
他的話音剛落,紅衣女率先出手,對準出聲的方向將彎刀擲射出去,卻像是被硬物擊中叮聲折返回來,女子的頭顱飛起飆血三尺。
“哈!”魁梧漢子大叫著跳起,手中樸刀下掄掀起勁風來了個開山斬,那黑影抽身疾退,老者示意身邊眾人出擊,抽出兩柄短劍迂回包抄過去。
漢子長刀橫掄,要把黑衣人逼進眾人的包圍圈中,刀鋒斬斷了路邊的一截枯樹,他的刀勢未收,枯樹斷枝葉迎面飛來,他收刀半截縱向劈出,斑駁的枝杈哢嚓碎裂,隨之斷裂的還有他手中的樸刀,黑衣人手持鋒刃緊隨著枝葉射來,穿入他的胸膛。
黑衣人猛然貼身繞到魁梧漢子的背後,將他的身體扭轉,後方數名好手刀劍齊出,把漢子的脊背砍了個稀爛,黑衣人早已把劍抽出,騰空一斬,夜空中蕩滌起波紋,斷去的不止是漢子的頭顱,幾名江府客卿手中兵刃斷裂,衣衫割裂血珠迸濺。
“是高手!”
客卿們神情凝重,相互結陣成犄角之勢。
老者把雙短劍橫叉在胸前,沉聲說道:“閣下何方遊俠,敢來管太師府的閑事。”
黑衣人不與他說話,手中那柄夜色中不見反光的劍凌厲斬來,老者短劍交錯飛舞,與鏽劍剛剛觸碰,黑衣人猛然後退,反手一擊把守在一旁躍躍欲試的劍客給刺倒,隨即又撲向老者。
圍而不擊的眾好手吃驚之余,握著兵器退了幾步保持安全距離。誰知黑衣人剛才那一刺是催命的信號,他們後方的灌木從中射出八七支利箭,江府高手們背後中箭,接連倒地。
老者沉聲痛道:“下三濫的東西!竟然用毒箭暗算!”
黑衣人這次說話了:“這算什麽!還有更下三濫的!”
老者猛然回頭拔腿逃跑,先逃到大路上再說,誰知道這灌木中到底埋伏了多少暗中下手的好漢。
“倒!”
那老者的衝勢過猛,兩棵拴著銀絲的小樹也被拉斷,他雙腿血肉模糊撲倒在地上,黑衣人提著劍劃過低矮的草木,緩緩朝他走來。
老者忍著劇痛側過身,屈起雙臂拱手說:“好漢饒……”
林祈年揮劍斬下,他的頭顱滾落進草叢中。
惜羽和娘親趁著兩幫人相鬥,已經跑到了大路上,林祈年站在他們身後說話:“高夫人,高小姐,坐著馬車跑,不然你們遲早會被追兵發現的!”
惜羽和娘親凝固住了腳步,她們不知道來人是敵是友,現在選擇相信誰或者不相信誰,都是糟糕的選擇。
這六七個黑衣人遠處的樹叢背後拉出了隱藏的馬車,林祈年親自拽著馬韁來到母女倆面前,拽下面巾露出了臉龐,只是平淡無奇年輕的臉,但是那一雙眼睛很攝人,硬生生改變了他的氣勢。
“上車。”
惜羽和母親別無選擇,只能乖乖爬上馬車。林祈年跳到車轅上駕車狂奔,八九個同夥跟在車後疾跑。
馬車行出三四裡地,遠遠看見道路中央站著一名道人,手持拂塵,身背寶劍,發髻高聳。他勒停了馬匹,也跳在路中央,對身後準備上前的手下們說話:“你們不要上來!”
他抽出鏽劍,劍尖觸地,與道人遙相對峙,北鬥七星的鬥柄指向西方,正是道人站的位置。
道人聲音平直:“我要的人在馬車裡,交出她們,我不會為難你們。”
林祈年驟然劍出,劍鋒在空中斬出三斬,割裂了空氣,曠野裡都是劍嘯的低鳴。道人面對錚鳴的劍氣,面色不變將手中拂塵揚起,地面上塵土翻滾如龍,霧氣彌漫了整個道路,他們的視野中變作了白茫茫一片。
林祈年悚然一驚,這霧氣並非塵土,而是什麽障眼法。他慌忙退回到馬車前,掀開簾幕一看,高家妻女還依偎瑟縮在角落裡。
他猛然回身將劍斬出,似要割裂霧氣,卻不見劍罡蕩滌,似有一股大力從四面八方積擠壓而來,駕車的馬兒發出嘶叫聲,他的胸腔也仿佛要窒息。
林祈年手中的鏽劍拿捏不住,掉落在地上,他感覺喉頭有些發甜,知道今日必然是要葬身在此地了。
他卻死死擋著馬車,不讓高家妻女被人奪了去。
迷霧外傳來聲音:“原來是儀山隱士的高徒,如果今日是你師父來,我還需避退三舍,至於你,速速給我退開!”
林祈年收懾心神,從地上摸起鏽劍,尋辨聲音的方向企圖反擊。
“哼,不知死活!”
那道人突然驚訝地咦了聲,林祈年也仿佛聽到了一絲細微的哨聲,仿佛是從高天之上傳來,卻又好像從地下透出,哨聲猛然拔高,卻戛然而止。眼前氣流震動,塵埃蕩滌,茫茫迷霧瞬間被驅散。他眼前的路面上顯現出一條被刀鋒斬出的裂紋,裂紋另一端的道士道袍破裂,頭髮紛亂,手中的拂塵也斷為兩截,顯得極為狼狽。
林祈年回頭去看,只見一個削瘦的老人靠著車廂,身穿麻衣,腳下踩著一捆柴,手中握著一柄很鋒利的柴刀。
這些道人敗北後都喜歡問對手的來處, 覺得好像將來能討回來似的。
那道人扔掉斷裂的拂塵,拱手問道:“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老頭氣虛羸弱的樣子,好像是趕路累了才靠在車廂上歇了歇,他劇烈地咳嗽了幾口,才伸手指著自己的臉:“你問我?老漢就是個砍柴的。”
林祈年、道人連同身後的幾人都是一臉懵圈,如果這老頭只是個樵夫,那剛才斬破迷霧,砍開路面的一刀到底是誰施展出來的神通?
道人對此深信不疑,更加不敢輕舉妄動,隻呆滯地看著老樵夫行動。
樵夫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彎腰從地上抱起柴捆,把柴刀掛在腰間,蹣跚地向前走去。道人仿佛感受到了壓迫,朝老頭行了個莊重的揖禮說:“在下是青城山建福宮掌教真人寧玄塵座下弟子杜雲岌,既然前輩不願意姓名相告,晚輩告退。”
老樵夫根本不搭理他,只是背著柴往前走。道人施了禮後果斷退走,縱躍幾次跳上了山頂,消失在清朗的夜色中。
林祈年雙手抱劍朝老樵夫鞠躬:“感謝老前輩救命之恩。”
老人依然充耳不聞,背著柴捆歎氣道:“八百年爭殺奪利,恩仇怨念凝結,破眼前迷霧容易,破人心迷霧難呐。”
老樵夫的話裡大有玄機,說的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林祈年拉著馬車跟上去,想繼續聽老人歎氣。誰料他卻改變了方向,隻身進入一人多高的荒草中,徹底消失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