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落於法術的圈套之中,便是宗教;當他跳出這個圈子便是神話學了。——Andrew Lang
“20幾歲的人千萬不能被學校這種地方束縛住,不被束縛不等同於逃避,這兩者有質的區別,不被束縛是征服它又遠離它。逃避卻只是一種懦夫的行徑。”網名叫“大山”的家夥這麽說著,一身嬉皮士的裝扮說出這種話有深深地違和感,但也給人更深刻的印象。
這裡的七個人來自祖國的四面八方,在互聯網上組團擁有了同一頂大帳篷,因為都是學生誰也負擔不起獨立的一頂。方澍盤腿坐在帳篷的最邊緣看著手機,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大家的交談。說是交談,話題卻總是被大山牽著。
外面似乎是在下雨,手機上說如果雨勢加大,今晚的樹莓音樂節或許面臨取消。方澍起身走出帳篷,正午時分漫天烏雲加之蒙蒙細雨讓整個場地像一座海上孤島,一頂頂帳篷像蘑菇一般灑在地上。
雨把人群都趕回了帳篷,四下望去一個人也沒有,但各個帳篷裡嗚嗚囔囔的聲音,雨打在帳篷上的聲音……倒是熱鬧非凡。方澍立在這萬千大蘑菇之中,耳朵被雨慢慢打濕,聽到背後有人從帳篷裡出來。
“說是可能會取消。”大山趔趄著直起腰來,撓著頭皮說道。
“哦,這種天氣正常進行也會掃興吧。”方澍機械得回復。
大山將連帽衣的帽子戴上,像是覺得冷,從牙縫裡抽了一口氣:“‘白頭鳥’?你是?”。
“是,是‘白眼鳥’。”方澍也將帽子戴上,雨點變大,打在臉上順勢流到了嘴角。
“啊,是是,‘白頭鳥’什麽的不像話,‘白眼鳥’很形象,哈哈。哪裡的?”大山自己點了根煙,下雨潮濕,打火機連打了三次,飛濺著小火星。
“山東濟南。”方澍小心得打量著大山說道。
大山約二十六七的樣子,精心留了剛好看得清楚、修剪精致的圈嘴胡子,眉目長得興許過於緊湊,跟大山這樣的名字實在聯系不到一起。
“重慶去過沒有的?”大山吐一口煙,煙圈在雨裡散得極慢,幾乎橫亙在了大山和方澍面前。
“沒有的,目前為止,長沙這裡是來過最遠的地方了。”方澍擦擦鼻子上的雨水,呼吸著有涼颼颼的煙味兒空氣。
“哦,那奇怪。昨天就覺得你眼熟,剛才想起來像是在重慶見過,大學城旁邊的一家書店。又或許只是長得很像?有兄弟沒得?”大山歪嘴叼著煙說道。
“有個妹妹,還在讀高中。”方澍答道。
“哦,那興許只是長得太像了。”大山笑了笑。
“哈,大眾臉這樣。長得像也是有的。”方澍慢吞吞的接著話,心裡覺得大山這種人還是有所提防比較好,像“好像見過你”這種話,簡直是套近乎最好的措辭。剛才在帳篷裡侃侃而談的那些,現在想起來也是典型的滿嘴跑火車那種人最喜歡說的大道理。
兩人各有所思默默站了許久,雨不大不小筋疲力盡得下著。
大山抽完一支煙,把煙頭扔在草地上,用腳尖碾了幾下,拍拍方澍的肩膀說:“走吧,再淋要濕透了。”
午後三點左右的光景,雨徹底停了。大家紛紛走出帳篷,如細胞吐出了自己眾多的分裂體一般。舉辦商發來信息,音樂節照常舉行,下午五點正式開始,希望大家解決完基本需求後盡快到達自己的位置。
方澍到附近的零售攤買了奶糖和礦泉水,音樂節要四個小時,方澍很怕自己會低血糖。回去路上,大家都已經開始退還帳篷了,有些人在帳篷裡坐得時間太久,直不起腰來,手撐在兩個膝蓋上,簡直像跑了整個賽段的馬拉松。來參加這種戶外音樂節的,大多是方澍這樣的大學生,也有一些資深的白領樂迷,算是瘋狂一把,就當歌中唱的“詩和遠方的田野”了。
大屏幕正在測試,形形色色的人出現在其中,有人一臉驚訝得看著屏幕中的自己,隨後笑著捂起臉來,周邊的人更是起哄起來。方澍正抿著嘴偷笑,突然感覺一雙熱乎乎的大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是大山。
“誒,看看這個。”大山說著把手機遞了過來。
方澍順勢接過手機,一張照片,場景是一家書店,一個店員正在擺書,店員的側臉——除了比自己更瘦之外,那分明就是自己的側臉。方澍目瞪口呆盯著照片看了許久,轉念想到,一個側臉而已,像的話其實也不足為奇。
“誒,確實是很像,但不過一個側臉而已。”方澍將手機就要遞給大山。
“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再看看這張。”大山劃到下一張照片,將手機推回。
一張正面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子雙手拿著一本《尤利西斯》像是正在做推薦,店員的銘牌上寫著——店員:李曉東。而這張臉,毫無任何疑問,就是消瘦版的方澍。
“我就覺得不單單是像,我給附近的朋友發的信息,讓他專門去看一看是不是有這麽一號人,借口推薦書店才搞到的正面照,你看看是不是和你一樣一樣的。”大山說著露出得意的微笑。
方澍盯著屏幕半天說不上話來,直到屏幕自己熄滅,鏡面反射出自己,反而把方澍嚇了一跳。
“確實是,確實是一樣。”方澍幾乎有些顫抖,腦子發蒙,迅速搜索著種種往事,看能不能看到一絲一毫的關於自己是否有同胞兄弟的影子。毫無頭緒,自己生長在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家庭,隨著年齡的增長,自己也確實越發長得像父親,妹妹小時候更是跟自己小時候長得幾乎一模一樣。而且論家境,方澍從小便自知家境優渥,根本不存在什麽因為家境貧寒而丟掉一個兒子的情況。
“看來你身上有故事啊,‘白眼鳥’。”大山拍拍方澍的肩膀,將手機取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