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快走,待會水水姑娘若是不讓我上船,我可饒不了你。”
老人面色紅潤,聲音洪亮,但陳江流與王天策兩個真正的雛兒卻來不及欣喜,便被老人的要求弄得一頭霧水。
水水姑娘是誰?陳江流不知道,他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安撫好老人那如同少年一般躁動的心靈。
“凌老,您說什麽呢?什麽水水姑娘?”
老人的眼睛此刻混濁盡去,他疑惑地看了陳江流一眼:“勝哥兒說得什麽胡話?我怎麽就老了?那還不如叫我倔驢算了!水水姑娘,當然就是紅雀樓的莫小娘子,莫水水啊!”
他把頭一昂,兩隻鼻孔似乎要翹到天上:“我早已與她約好了,這一番,必要奪得莫小娘的花球!”
說完,老人又是急急忙忙地扯著陳江流,就要他劃船快走。
陳江流頭痛不已,只能向王天策求救,後者也是皺起眉頭想了一下,終於也只能聳聳肩,無奈地湊近了陳江流耳邊:“這估計是什麽青樓的玩意,秦伊人姑娘肯定知道。”
“這老不修!”陳江流帶著淚笑罵了一句。“這可怎麽辦?”
王天策忽然叫道:“凌無絕!”
“誒!”老人答應了一聲,撓撓自己那稀疏斑白的頭髮,看著王天策說道。
“你又是何人?怎的知曉我的名字?是勝哥兒的朋友不?叫我一聲無絕便好,隻莫要學他叫倔驢!”
王天策笑道:“無絕兄稍安勿躁!”
“你可知此地是何處?什麽時候吃花酒?”
“當然!我又不是那種老糊塗!你這家夥倒想來考校我?”老人有些微怒地嗤笑了一聲。“我凌無絕十二歲就與勝哥兒混跡煙花,豈能不知這些?”
“這裡是雲夢大澤,秦淮的莫小娘子要來這觀樓,今晚就要在畫舫上做賀,可是難得的機會!”
“你莫要再開玩笑,不然就算你是勝哥兒的朋友,我也不帶你去了!”
陳江流忽然出聲喊道:“凌倔驢!”
“幹嘛呢?”
老人不耐地應了一聲,嘟囔道:“說了莫要這般叫我。”
陳江流眯著眼睛,說道:“現在剛過午時,莫小娘想必都未準備,你這般冒冒失失過去,豈不是衝撞了她?小心給你個閉門羹!”
“這倒也是。”老人有些焦躁地來回踱了一會步,終於點頭。“那我就再等一會兒,勝哥兒記得叫我!”
老人鑽進了烏篷,又躺了下來,喊了一聲:“不知怎的,我累得緊,勝哥兒,我先睡會。”
“莫慌莫慌,凌倔驢,睡過頭了怎麽辦,待會來陪你下棋!”陳江流連忙叫道,此刻他可不能讓老人睡著。
“甚好,甚好!”
他把王天策扯到一邊:“老人家,這是糊塗了。”
王天策頓了一下:“如夢似幻,亦真亦幻。”
陳江流點點頭,誠懇地說道:“我想讓你幫幫我。”
王天策眼神堅定:“義不容辭。”
“我會在這裡,陪老人家下棋。”
陳江流鬱悶起來:“我想讓你替我去一趟船上來著。”
王天策縮了縮頭:“我有點怕。”
“膽小鬼!有點怕而已。”陳江流怒道。“我很怕!”
王天策想了一下,搖搖頭,說道:“還是你去好點,我不求人,再說我怕是求不動。”
陳江流恨鐵不成鋼:“那就跪著求啊。”
王天策愣了一下,怒氣衝衝:“你才跪呢!老祖宗拿鞭子抽我,
我都沒跪過!” “幹什麽呢?快來下棋!”老人那破鑼也似的嗓子又嚎了起來。
“就來就來!”
“膽小鬼,跪都不敢。”
陳江流鄙夷地看了王天策一眼,冷笑一聲:“看我的。”
王天策愣了一下:什麽時候,跪也是勇氣的表現了?
當然,他還年輕,要在很多年後他才能知道,有時候,跪著確實比站著更需要百倍的勇氣。
陳江流忽然從懷中拿出了一塊青色的玉佩,緊緊握在手中,把外面的衣袍脫了下來,露出裡面一件素色的內襯。
他深吸一口氣,直直地跳入水中。
王天策走到船舷,往那個不斷擴散的還咕咚咕咚冒泡的波瀾中心看了一眼,歎息著搖頭道:“完了,沉底了。”
無視了水面下某根豎起來的中指,王天策掀開簾子,進了船艙:“無絕兄,咱們下什麽棋?”
老人嘿嘿笑了一聲。
“五子棋。”
“啊——?”
船艙外,一道難以察覺的微瀾漸漸泛起,終於越來越大,直到變成了一道破浪而行的利劍,像是在水下有一隻凶猛無比的巨獸,排山倒海,分水向前。
······
月亮終於漸漸掛上了天空,明媚的月光照耀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美不勝收——這是一個好夜晚。
“走了,該出發了。”
當陳江流的聲音從簾子之外傳來時,已經被殺得潰不成軍的王天策連忙把棋子一丟,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說道:“無絕兄,這把和了!”
老人憤懣了起來:“你這家夥,棋品真差,再也不和你下了。”
“好歹讓我贏一把啊。”
“怪我?”
老人倒也不在堅持,自顧自地收起了棋子。
沒過多久,陳江流的聲音再度傳來:“凌倔驢,到了!”
老人連忙起身,鑽出了烏篷。
王天策緊緊地跟在後邊,不著痕跡地攙扶著。
船艙外,一片燈火通明,鶯歌燕舞,不遠處那華美精致的畫舫上,一陣悠揚的琴音飄蕩而下,令老人陶醉不已。
“沒錯,正是莫小娘子,勝哥兒,只有莫小娘子才能彈奏出這麽好聽的琴聲。”
陳江流點頭笑道:“既如此,凌倔驢,要不咱們上船去逛逛?”
老人的臉上現出一抹可見的鮮紅,連連擺手:“勝哥兒別說笑了,你知道莫小娘與我不熟呢。”
“你不是與她約好了麽?”陳江流詫異道。
哪知老人卻以為他是取笑,微微惱了起來:“夢裡的事,說笑罷了,勝哥兒豈能當真。”
他轉過身去,抬頭看著畫舫,一臉臭屁的樣子:“只要此番勝哥兒不插手,我定能奪得花球,讓莫小娘刮目相看。”
陳江流訕訕道:“當然,當然。”
就在這時,畫舫之上傳來一個好聽的聲音:“原來是無絕公子,水水這廂有禮了。”
聽到這番言語,老人如遭雷擊,呆呆站在船頭,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回道:“是······是我,莫······莫姑娘何······何須多禮。”
他本來準備了千言萬語,臨到頭來只剩下了一句:“願姑娘安好。”
畫舫上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老人的臉上漲得通紅,向後退了一步,似乎就要轉身鑽入那烏篷之中。
之前那個好聽的聲音再度響起。
“水水從未見過公子這般有趣的妙人,有些失禮,望公子勿怪罪水水。”
“不怪罪,不怪罪,姑娘這話折煞我了。”老人止住了腳步,連忙喊道。
“公子想玩花球?可惜今日捧場的花客太少,可否換一種?”
“當然,不礙事,不怕姑娘笑話,小爺有的是辦法。”
老人的眼中一瞬間充滿了自信,略一思忖,便說道:“猜謎,行拳,飛花令,都行,今日人少,倒不如來點風雅的,詩酒聽琴!”
小丫鬟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原來還是個才子呐!”
畫舫上又是一陣哄笑聲。
老人也跟著大笑起來:“才,還是有一點的。”
“不知公子這次來,想聽什麽曲子?”
“水調歌頭。”
“好見識!”畫舫上傳來一聲讚許,旋即響起了幾聲琴音,便立刻停了下來。
“按照規矩,若想要奴家撫琴,公子可是需要賦詩一首,技壓群雄方可,若是敗了,就要罰酒三杯!”
“哈哈,三杯何妨,便是三壺也行!”老人滿飲一大盅,豪放大笑。
“規矩便是規矩,但請公子賦詩!”
老人狠狠瞪了躍躍欲試的陳江流一眼,便開始思索起自己的詩作起來。
陳江流看了一眼周圍,除了自己,沒人會競爭了啊,老人好深的心機!
正自怨自艾間,老人那灑脫不羈的聲音響了起來。
“覽卻九州妙鶯燕,猶讚巴陵美嬌娥!”
“眉似竹葉身扶柳,銀盤青螺一小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