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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太兮》第49章 長安盡滅長安軍,屠刀終向揮刀人
  “徐相死了,只有勝哥兒一個人逃了出來,徐相死之前,隻對勝哥說了一句話。”

  “不要再死人了。”

  老人的頭搖晃了一下,眼中盡是不甘與憤懣。

  “然後徐相向天哭問,溘然長逝。”

  “殺不可止耶?”

  陳江流默然無語,他想起師父曾面對血一樣鮮紅的夕陽,偶然間有過的失神。

  那麽在他心中,是否也是這般,無盡地哭訴著:“殺不可止耶?”

  陳江流永遠也沒辦法知道。

  “勝哥兒回來後,也對我們說了一句話。”

  “殺人的人不死,殺就不可止!”

  “然後我們就造反。”老人惡狠狠地說。

  “說反就反?”

  “說反就反!”

  老人看著陳江流,說道:“那個時候,朝廷上的滿朝文武,都已經被嚇壞了,直接出了一道荒唐的禁武令,要求所有人自廢武功,可當時的南方,習武之人十有八九,這一道禁令,簡直就是給我們漲聲威,送兵源的。”

  “勝哥兒在長安軍面前露了個面,長安軍便再度倒戈,我們勢如破竹,很快就席卷了整個南方,兵鋒直指京師,道成老兒都快被逼到禦駕親征的地步了。”

  “然後寧公出山了。”

  後邊的事,陳江流已經有所耳聞了。

  武逆勢大,道成帝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為了維護華夏道統,寧公終於出山。

  寧公出山的時候,不過是荊楚之地一個半生不得志,無奈致仕的小老頭,甚至因為傳說與武逆之首有些不清不楚的乾系,還一度被人懷疑,但其一入京師便展現了陸地神仙的境界,甚至得到了先聖作保,成了道成皇帝的托孤重臣。

  然後寧公編練新軍,號稱護道,廢除禁武令,頒布義軍令,力排眾議,接連啟用王繼高,鴻傅,在太行之地打敗武逆主力,斷絕長安軍北定中原的野望,終於將大漢一片糜爛的局勢堪堪逆轉過來。

  然後就是親征武逆,派王繼高分兵平定西域,任用鴻傅文欽改革朝政,配合嶽文編練新軍,鎮壓北方叛軍,守禦長城,等到王繼高轉戰北原之時,一同出擊,將北虜的氣焰打壓下去。

  等到武逆被打到西遁,最後據守長安的時候,寧公做出了一件令天下人至今為之詬病的事——屠城。

  長安之屠,伏屍百萬,血流漂櫓,但不得不說,經此一事,至此武逆再無回天之力,所有武學典籍皆被沒收,依附叛逆被連根鏟除,僅剩的余孽也翻不起大浪,只能在陰暗的角落苟延殘喘。

  武學之道受到的打擊,足足有二十年未能緩過來。

  這是陳江流所知道的,雖然細節肯定有所缺漏改動,但大勢是沒錯的。

  “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這世間的武學早已成為了大勢,不光民間有著俠士,就連那些世家大族,也都暗自蓄養武者,偷偷研究。”

  “在這一點上,朝廷也明白得很,所以明面上仍舊打壓武學,但早已放寬了禁製,而這南疆,即是武學的發端地,又有雲夢劍派的守護,所以甚至連荊楚學院都保留了下來。”

  聽完老人的敘述,陳江流有些苦澀地開口:“寧公,真的有這麽厲害?還有那個仙人······”

  老人閉上了眼睛,緩緩說道:“我說過,我們從來不怕敵人,但是堡壘,永遠從內部瓦解。”

  “你的師父,學究天地,天下大勢,古往今來,文道數術,機巧百工無一不精。”

  “當然,除了那手字。”趁著陳江流未反應過來,老人趕緊補充了一句。

  “可是就算勝哥兒能算五百年天地,但是有一點他卻永遠也算不到。”

  老人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他算不到人心。”

  “如今禁武只是個幌子,朝廷真正要禁的,其實是他的新學。”

  陳江流忽然背誦了一段話:“民貴君輕,社稷次之。”

  老人讚許地點頭,說道:“這是孟聖的話,新學,便是承自孟聖而化之。”

  “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如今天下布武,人人如龍,當等貴賤,均貧富。”

  陳江流駭然,這話一出,莫說仙人,便是皇帝老兒自己也坐不住了,那些條件,有多少是被強迫的,還真不好說。

  “當然,大部分的話,是我們造反的時候補上去的,你師父再不明事,也不至於把這些當眾宣揚,他更多的,只是暗自和我們說下,直到造反之後,才把這些著書立說,作為根基。”

  “可等貴賤,均貧富,也太過偏激了些。”陳江流批判道。“他在村裡可不是這麽說的。”

  “那是他有了教訓!”老人冷笑了一聲。“畢竟年輕氣盛,在他還有我們看來,這口號一出,只需十年,就可以平定天下,改換新天!”

  “一開始,在他的宣揚下,各地雲集響應,我們的勢力像滾雪球一般越來越大,的確一切就像預想的一般,不可阻擋。”

  “可是到了後來,情況就變了。”

  “長安軍裡開始出現了好幾個聲音,原本擰成一股繩的大軍莫名地就像是散了架,變成了脫韁的野馬,根本駕馭不住。”

  “很快,起義變成了暴亂。”

  “原本揮向京師的軍刀變成了一把鮮血淋漓的屠刀,砍向了觀望的修行門派,在某一個大派因為阻攔義軍的行軍被滅門後,那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徹底佔據了武者們的心,把他們從軍人變成了強盜,小偷,殺人犯。”

  “這已經不是起義,而是武者對修行者的一種復仇,徹底的宣戰。寧公的出現,其實只是當時修行者們的一個縮影,無數隱藏的底牌被翻出,修行者隱藏萬年的力量被徹底激發,戰爭從這一刻開始,已經注定了結局。”

  老人的目光又掃向西邊:“如果只是這般,其實也不過是個魚死網破的結局,然而寧公不愧為聖人,放下了成見,吸納武者,以修行者為主乾,武者為枝葉,組建護道軍,在當時的情況下,這簡直不可想象的事情。”

  “護道軍很強,甚至連先聖都被驚動了,襄助寧公, 而勝哥兒已知事不可為,便利用最後的號召力,把大家聚到了長安。”

  “原本勝哥兒準備,自己赴死,來換取長安軍的平安,讓天下少流點血,以安徐相在天之靈,可誰知道,寧公會選擇最為人不齒的方式。”

  “長安盡滅長安軍,屠刀終向揮刀人。”

  老人的嗓子似乎有些沙啞了起來,看向那幕布一般亙古不變黑沉如鐵的天空,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殺不可止耶?”

  老人的故事講了很久,此時的月亮也顯得有些暗淡,他把酒壺向陳江流晃了一下:“沒酒了,肉也沒了。”

  陳江流搖搖頭:“明天給你續一點。”

  看著天空越來越黑,陳江流忽然想起了什麽:“那先聖呢?怎麽這麽晚才出來?”

  “誰知道呢?先聖總是神秘兮兮的。”

  陳江流沒有繼續追問,而是低聲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仙人,真的是無敵的嗎?”

  “放屁!”

  老人的聲音帶著無限的恨意,他鑽進了烏篷船,和衣躺下:“若是真的無敵,何不來找我長安軍放對?”

  “哪怕是在京師,也有辦法對付。”

  “京師投降前,那個硬骨頭的國師死了,因為他是個傻子,曾諫言斬仙,結果被皇帝老兒以謀逆論處。”

  “可我知道,他從不說謊。”

  “因為他是我師叔!”

  說完這話,烏篷船中再無聲息,只剩下均勻的鼾聲。

  陳江流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他知道那個國師,前武當掌教張守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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