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鬼刀李不是說······”
“他也只是探了探內息而已,天下間的神通法門無數,隱藏氣息的技巧更是五花八門,沒必要一葉障目。”
“這事,莫說我不信,自他破陣,怕是除了陽家那女孩,沒幾個人信,不然你以為王家小子還有曾小校怎麽會結識於他?”
郡守夫人搖了搖頭,好像並不滿意這個說法:“可有天賦的孩子你也不是沒見過,不說王家那小子,單前些日子從京師來的那個被傳說是玄女轉世的吳美人,也沒見你多上心。”
“我要是上心了,你還不得把我扒皮咯?”郡守大人咕噥道。“這麽多年來,我連母雞都沒吃過。”
“公雞不好嗎?壯陽!你還很有意見?”趙麗娘怒睜雙眼,氣鼓鼓道。“你的意思,難道我是個醋壇子?”
“怎麽可能,娘子的為人誰不知道?”郡守大人義正言辭,立刻在夫人懷疑的目光下扯開了話題。
“夫人,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是個農家子。”
“當然知道,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那身百家衣,活像個小乞兒。”
雖然知道這家夥是在顧左右而言他,但不得不說,趙麗娘還是被勾出了興趣,雖然同床近三十年,但這個沉默寡言的丈夫卻很少談及自己幼時的往事。
郡守大人的眼中浮現出一抹懷念,他挪了挪膝蓋,讓雙腿稍稍活動了一下:“呵,那個時候,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當田舍郎的那些日子,苦是苦了點,但也輕松得很。”
“那個時節沒有這麽多的勾心鬥角,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好好讀書,依靠科舉入官道,借氣運修身。”
“我的父母,是很勤奮的人,也相信文舉,雖然照料了好些畝田地,但為了讓我好好讀書,稍重的活都不讓我乾,長到十歲,還總是被村裡人笑話小書呆子。”
趙麗娘回憶了一下:“他們倒也沒說錯。”
郡守大人用不滿的眼神抗議了一下:“但既然是田舍郎,就算是書呆子,偶爾也得面臨一些事,比如走夜路,這是沒辦法的——學堂在另一個村裡。”
趙麗娘有些擔憂:“夜路走多了,總要碰到鬼的。”
郡守大人安慰道:“鬼我倒是沒碰到過,那個時節的中原不比現在,日遊夜遊各司其職,比如今的京師都要嚴密,雖然地處鄉村,但只要小心一些,自無大礙。只是我被嬌慣多了,當時膽子也小,一個人走夜路還是很害怕。”
“可又有什麽辦法呢?只能走著,不過後來,我倒是想了一個辦法。”
趙麗娘被勾起了好奇心:“什麽辦法?”
郡守大人嘿嘿一笑:“唱歌。”
趙麗娘想象了一下,在一個個漆黑的夜晚,一個稚嫩的小書生日複一日地在路途上艱難地跋涉,雙腳雖然已經磨出繭子,但仍然有著一雙明亮而堅定的眼神。
黑暗襲來,他稚嫩地唱起尚不熟練的村歌,用悠揚的歌聲抵擋著那令人恐懼的黑暗。
她冷不丁打了個寒顫,誒呀媽呀,鬼哭狼嚎,太嚇人了。
趙麗娘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們後來很多人都不敢出門吧?”
郡守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麽知道?我父母說村裡人在野外聽到了妖鬼的嚎叫,硬是讓我在家裡呆了好幾天,可是還是什麽也沒有查到,說來也怪,那條路我走了無數次,愣是沒有看到過什麽怪東西,連日遊夜遊都來得不勤快。”
趙麗娘訕訕笑道:“也許你的歌不僅辟邪,還辟神。”
郡守大人不理會她的打岔,繼續說道:“後來我長大了,就不唱歌了,尤其在遇見你之後,但一個農家的窮小子,面對這大千世界,總還是過激且自卑的。”
“我可沒看出來你有什麽害怕的。”趙麗娘說道。
郡守大人搖搖頭:“你可記得?我總是喜歡惹你生氣?”
“我看到陳小子,就想起我那個時候。”
趙麗娘也是個七竅的心,瞬間就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說,他在害怕什麽?”
“沒錯。”郡守點點頭。
他看向窗外的夜空,目光深遠:“越是害怕,越是卑微,便越要顯示自己的勇氣,一邊帶上笑臉的面具,一邊露出尖利的毛刺。”
“他給我的感覺,就像背負著苦難的行囊,跋涉在一片籠罩著無盡的黑暗的大地上,前方看不到希望,後面也看不清退路。”
“在注定走向終亡的這條道路上,唯有唱著歌,說著笑話,才能讓自己暫時忘卻終將到來的結局,讓這令人窒息的旅途不至於沒有一點風景。”
聽了郡守的話,趙麗娘一時間也是說不出話來。
她轉而問道:“那凌無絕呢?”
郡守默默沉吟了一會,說道:“也許,就是可憐吧。”
“當年那麽風采絕世的人,如今成了這副模樣,怎能不讓人扼腕長歎?”
“既然他已經時日無多,那就不要去打攪他。”
郡守再度嚴厲地說道:“不許去。”
趙麗娘點頭應是,又躊躇了一會,忽然問道:“你不會吃醋吧?”
郡守大人沒反應過來:“什麽?”
“我說,人家當年年紀小,自然癡迷過一陣子,但你可不是別的什麽無味的東西。”趙麗娘說道。“你可是最最配饅頭的鹹菜。”
郡守大人紅了臉龐:“老夫老妻不害臊。”
“你不讓我去看,不去就好了,何必凶人家嘛!”
趙麗娘嘻嘻笑了一下,然後又想了想,還是有些擔心:“可他終究是那個人的弟子,我還是有點不放心。”
“大人欠的債,不應該算到小孩子頭上。”
金郡守淡淡地說道,最終給此事畫了句號。
他看著妻子那溫柔的面容,輕聲說道:“況且,我們下個月就要去京師了,那個百戶還有鬼刀李,我都已經吩咐打點了,那時候,這些事也就和我們沒關系了。”
“下個月?這麽快?”郡守夫人驚訝道。
“老師讓魯老先生給我帶了封信,讓我盡快趕過去。”郡守大人眉頭微微蹙起,看向北方,他的目光似乎穿破了層層阻礙,去到了那長城之外。
“北虜寇邊。”
郡守夫人的面色凝重起來,說道:“北虜寇邊?可你不識兵法,調你入京又有何用?鴻傅大人難道還讓你帶兵打仗不成?”
郡守大人搖了搖頭:“我不識兵法,可我識得陣法。”
聽聞此言,郡守夫人著實震驚了起來:“難道?他要·······”
“對!”郡守大人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我這次去,老師定會教我芥微數術,如果我能突破至一品,那麽老師應該會將京師交付我手。”
“那樣一來,整個京師······那鴻傅大人呢?”
金郡守看向北方:“老師這次要親自督北。”
“我不明白。”郡守夫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不是說陛下是個好帝王嗎?怎麽三十年休養生息,就修成了這幅模樣?”
“陛下的確是個合格的君主,但是大漢千年的積重難返,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武士,武逆之前,還能維持虛假的強盛,而武逆之後,徹底揭開了這層光鮮亮麗的面皮,露出了裡麵包裹著的爛肌朽骨,縱然有靈丹妙藥,聖手醫神,也只能幫它吊著一口氣。”
郡守大人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大逆不道的話語,就好像在嘮家常一般。
“各地的稅賦,已經很難收上來了, 每個地方都有著各自的野心家,就像巨象上面寄生的血虱,貪婪地索求一切,只是想要在巨象倒地前能狠狠地咬下一塊肉。”
“可那些短視的家夥不知道,真正的威脅,不是巨象,而是旁邊虎視眈眈的獅群,等巨象倒地的那一刻,它們都得和巨象一起,被獅群貪婪的大口撕扯著,進入獅群的腹內。”
“可是華夏鬱鬱萬年,從未淪落。”郡守夫人有些憂急地說道。“氣運,氣運在神州上。”
郡守大人微微低下了頭:“萬事,總會有意外,如果不去努力,那麽一定會有意外。”
“既然這樣,管它作甚。”郡守夫人終於控制不住,低聲吼道,眼裡已經有了一絲淚光。
她仿佛央求似地說道:“我們自去江南做個富家翁吧,就算,就算鴻傅大人追究起來,我去找乾娘,我來幫你求求情便是,絕不叫你為難。”
郡守大人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久久不語,最後才帶著歉意說道:“老師只是告訴了我這些,是我自己要去的。”
郡守夫人好似被什麽堵在了心口,她看著眼前幾十年的枕邊人,想要說出阻止的話,但也明白無濟於事——她見過無數次這個看似懼內圓滑的窩囊郡守此刻的眼神,這已經代表無可挽回的決絕了。
當初正是這種眼神吸引了她的心靈,如今卻也是這種眼神帶給她痛苦。
“可是大漢,值得麽?”
夜風慢慢從窗外吹了進來,郡守大人沉吟許久,看向夜空中那已經從厚厚的黑雲裡顯露了邊角的白玉盤。
“華夏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