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青牛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方，少年與老人相視一笑，看向了盆中那個正圓睜著雙眼怒目而視的小嬰兒。

　　縱然滿臉怒容，但依舊很是可愛。

　　“汝等，為何阻我大業！”

　　小嬰兒雖未開口，但一個威嚴的聲音卻像是在天地間每個角落響了起來。

　　少年並不答話，反而一手抓住嬰孩的腳踝，倒著把他提了起來。

　　“腳上有七顆痣，老頭，這家夥什麽來路?”

　　“七星?那就多了，不過不打緊。”

　　“放開吾，放開吾！”

　　嬰兒掙扎起來，但在那雙看起來依舊稚嫩的手面前，卻顯得那麽無力。

　　“再不放開，本星君，本星君就······”

　　“就怎樣?”少年把嬰兒孩舉到面前，嬉皮笑臉。“我都把你舉高高了，你倒是反抗啊！反抗呀！再亂動，我就彈你的小水管！”

　　他衝著小嬰兒做著鬼臉，還作勢往那探去。

　　一道水柱從水管中噴湧而出，澆灌在那張賤兮兮的笑臉上，瞬間讓他的鬼臉凝固住了。

　　那精致的面龐受了這一刺激，竟然隱隱有些發皺。

　　“哈哈，本星君攢了一條河的量還滋不醒你這泥胎木塑?”嬰孩大笑。“反正也無法善了，不就是個轉世身嘛，今日便送與你了！”

　　“本君去也！”

　　嬰兒說完，立馬把眼睛一閉，雙拳一握，兩腿一蹬，好像要衝天而去，瞬間就不動了。

　　原地只剩下一個呆立著的少年舉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嬰兒。

　　一瞬間，時間都似乎靜止了一般，唯有那不斷滴落的醃臢之物表示這並不是一幅畫。

　　打破這靜默如畫的場景的，是嬰兒那雙眼睛偷偷張開的小縫。

　　從那條小縫中，他看到一張如同惡鬼般帶著騷臭味的臉向自己湊了過來。

　　那張臉被水一滋，愈發的醜惡如魔。

　　不，小星君見識過真正的魔鬼，仍不及這張俏臉萬分之一。

　　小星君閉上眼睛，隻聽到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跑啊，怎麽不跑了?”

　　這不是真的，只是個意外，小星君默默為自己加油鼓勁。

　　然後他又再試了一次。

　　兩隻小短腿腿一蹬，一伸。

　　還是不行。

　　兩次、三次······

　　“爺爺饒命！”求饒不是對著少年的，是對著老頭子的。

　　“莫求我，孩子。”老人把一根旱煙往旁邊一敲，笑眯眯地道。“你得罪了他，是要留點東西的。”

　　“放心，罪不至死。”

　　老人收拾了東西，拄著拐杖看向遠方向著此地急速飄來的祥雲。

　　“你們這些護法神聽好了，這一個神軀，我要了。”

　　祥雲上，一個宏大的聲音傳來，似乎無數雷霆震動。

　　“職責所在！”

　　“嚷嚷啥，老頭子，打完讓他們這群倒霉蛋交差！”

　　少年不耐煩地喊道。

　　“至於你，小娃子，雖然不知你是哪路星君。”少年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個森寒的笑容。“但小爺會好好招待你的。”

　　“小兒，你會後悔的！”嬰兒怒吼。

　　他楞了一會，忽然大笑起來。

　　“你這嘴巴上還有本星君的童子尿呐！”

　　“啊哈哈哈哈哈——啊啊啊——”

　　這一邊青牛馱著福生，一路小跑著回到了村裡，速度比來時快了不少，好像在躲避著什麽。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當福生到達村裡的時候，最後一絲陽光也隱入了西邊的山中，黑沉沉的雲從空中壓下，把月光也遮蔽得嚴嚴實實。

　　風，是冷的，冰寒刺骨，吹得人仿佛心裡都有些沁涼。

　　福生看了看四周，卻發現此時村中幾乎空無一人。

　　幾乎的意思，就是還有。

　　那是一個更夫，很老很老的更夫，尋常更夫都是兩人組隊，然而桃源村這個唯一的更夫卻一手梆子一手鑼，在黑夜中為桃源帶來一些安全的慰藉。

　　沒人知道更夫多少歲了，村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多管閑事。他晝伏夜出，一間茅草屋孤零零地坐落在村頭，很少有人見過。

　　福生也是偶爾在黃老找他喝酒時偶爾看見過幾眼，和傳聞中不一樣，除了那有些可怖的眼睛外，他其實是一個喜歡做鬼臉的小老頭。

　　他是一個瘦小佝僂的老人，雙眼失明，眼窩深深地凹陷進去，宛若兩個黑洞，那終年不見天日的家中僅有的物件是一個沙漏，依靠著那蒲扇般的耳朵，更夫的報時從未有錯。

　　除此之外，福生也並未見到更多的神秘之處了，似乎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孤僻老頭而已。

　　此時的更夫佝僂的坐在村中心，就像一根老樹，盤根站定，外界的一切對他來說似乎都像過耳風聲。

　　傳說更夫的梆子與鑼有著鎮鬼的功效，有沒有用福生不知道，但每當更夫的打更聲響起，總會讓村人感到安心。

　　此時此刻，更夫依舊在忠實地履行這自己的職責。

　　除了他之外之外，村裡的家家戶戶都早已閉緊了門戶，門外撒著一層厚厚的糯米。

　　山裡人向來都在地裡刨食，粒粒皆辛苦，飯粒掉了都要撿起來吃掉，今日這種浪費在尋常的時候是決然見不到的。

　　在福生的記憶中，只有在一個特殊的時候村中才會如此奢侈。

　　祭祀與······驅邪。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

　　尤其在南荒，若是沒有異靈守護，沒有村子能長久的生存。

　　而糯米，作為一種承載了千萬黎明百姓執念又便宜易得的物品，一直是驅邪逐鬼的最好武器。

　　一般村人都會做一個護身符，就是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一點糯米，就足以在南荒一般邪靈手上保命了。

　　而像這樣在門前鋪上一層，可見這次凶險程度絕不一般。

　　又是一陣寒風襲來，凍得福生打了個哆嗦，臉色也有些發青。

　　感受到福生的異狀，青牛驀地發出一聲沉重的“哞”聲。

　　福生隻感受到一陣溫暖從青牛背部傳來，驅散了那股詭秘的寒意。

　　他定了定神，發現隨著那股寒意經過，村戶門前的糯米開始漸漸變色。

　　像是被無形的顏料慢慢浸染，一道鮮豔的紅逐漸向著門的內側蔓延，那些糯米，也隨之發出吱吱的聲音，由白變紅，繼而發黑。

　　青牛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情況。

　　它怒吼一聲，聲如雷震，前蹄抬起，然後像是敲鼓一般落下。

　　這面鼓，就是大地。

　　一道無形的漣漪從落點向著四面八方擴散而出，在福生的眼中，只看到那些糯米停止了變色。

　　不光如此，連整個天地都似乎暫停了一會。

　　“烏啊——呲！”

　　淒厲的慘叫在天地間響起，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福生緊張得捂住了耳朵。

　　但那聲音如同附骨之疽一般，並未停止，甚至依然往他腦子裡鑽去。

　　“福生！”

　　一聲炸雷也似的聲音在福生腦中轟然炸響，終於把他從迷失的邊緣拉了回來。

　　福生清醒過來，卻並未看到有任何人出現。

　　沒有人出現。

　　出現的是別的東西。

　　一道偉岸的身影在村頭現身，在福生眼中，這道身影高大得恐怖，似乎連村中最健壯的彘叔在他面前也只是個幼齒稚童。

　　而且這個身影還沒有頭顱，便愈發顯得詭異。

　　他或者說“它”籠罩在一層黑色的霧氣中，僅有一杆血紅的長槍，好似一條毒蛇吐著猩紅的信子，若隱若現。

　　它靜靜地站立在村頭，並未靠近。

　　青牛也並未行動，只是有些有些不耐地打了個響鼻，似乎有點忌憚。

　　“吾乃黑山將軍，這個村子，你保不住。”

　　遠處傳來的聲音像是用乾木塊與滿布鐵鏽的鐵器摩擦一般尖澀，聽得福生耳朵裡盡是繭子，很不舒服。

　　“你家主人很強，若是平常，我等這些鬼魅連靠近都不敢。”

　　“但現在他們做的事乾系太大，脫不開身，無法再庇佑此地。”

　　“這是我等的機緣，方圓千裡，陰差遊仙，都趕過去了，你不過一隻小小的得道牛精，也要螳臂當車，阻礙我等不成?”

　　在它說完之後，這座小小的山村四周的黑暗之中，頓時浮現出無數影影幢幢的影子，這些影子奇形怪狀，有人形，也有獸形，無不張牙舞爪，嘶吼尖嘯。

　　青牛冷冷地掃了一眼這群妖魔鬼怪，依舊不緊不慢地踱著步，緩緩向著村外走去。

　　“牛牛，它在怕你。”福生忽然笑了起來。

　　“師父說過，但有一分把握，絕對不要出言威脅，臨陣話多下場淒，自古槍兵幸運低。”

　　青牛聽了，頭頓時昂立起來，尾巴翹得老高，暗道幸好老牛的兵器是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