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蘇離靠在病床上,看著自己前方靜靜站著的小孩,小孩最初虛幻透明的身體已經逐漸清晰。
蘇離卻始終觸摸不到這個孩子。
他知道這有些不正常,因為李冉一直對這個孩子的出現無動於衷,視而不見。
可是他並沒有太好的辦法。
他失憶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做,也本能的不願意告訴李冉,畢竟李冉告訴他的更多是哪部劇好看,那些愛豆如何如何。
所以蘇離選擇了逃避。
躲在陽光下的時候,這個煩人的小孩就不會跟著了。
可是躲得過白天,卻躲不過四下無人的夜。
“我想爸爸媽媽了……”
“我想吃棒棒糖……”
“我想去遊樂園……”
又開始了,越來越清晰的聲音不斷在腦海裡回蕩著,即使堵住耳朵也隔絕不了這些碎碎念一樣的聲音。
很吵,
非常吵,
煩人的小孩。
蘇離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小孩,如果有什麽辦法可以趕走這個煩人的孩子的話,他一定會不顧一切的。
四目相對,孩子的眼睛有些空洞無神,黑色的瞳孔像是無盡深淵的入口,仿佛不經意就會陷入其中,他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漸漸地蘇離隻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大腦也越來越難以保持清醒。
小孩歪著頭看著蘇離,像是因為沒有等到回應,他一直沒有表情的臉才似乎湧現出幾分委屈的神情。
他抬起蒼白的手緩緩向蘇離伸去,也就在觸碰到的那一刻,小孩的身體像煙霧一樣飄散開,緩緩鑽進了蘇離的身體。
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夜更深了。
蘇離不知不覺睡著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詭異的夢。
夢中他是一個學沫,連學渣都不如。是的,夢中的他是這麽給自己定義的。
他不努力嗎?
不,他很努力。
廢寢忘食,頭懸梁錐刺股,對於他來說這就是生活的常態。
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成績永遠墊底。
於是他更加努力,也更加拚命,卻又在一次次考試後愈發沉默。
試卷上血淋淋的分數像是無聲的嘲笑。
然後無限循環,直到艱難的畢業。
他開始工作,朝九晚五,兢兢業業,可是也就是這樣了。
今天重複著昨天,明天又活成今天的模樣。
無休無止,枯燥乏味。
直到有一天他死了。
沒有征兆,沒有原因,悄無聲息的就死掉了。
這個世界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他這麽一個人一樣,隻給幾個同事留下一些茶余飯後的談資,和幾聲不鹹不淡的歎息。
“某某某半夜加班突然猝死,所以啊,這麽拚命工作有什麽用,業績是公司的,身體卻是自己的。”
“是啊,以後得早睡早起,有時間得鍛煉鍛煉身體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是啊是啊,年紀也不小了,要開始養生了啊。”
於是他們手裡多了保溫杯,枸杞泡水,佛系養生。
諸如此類。
也許又在一段時間後,故態萌生。
其余的什麽都沒有留下,又何談生前身後名。
如此一生,何其可悲。
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在這個世界的所有痕跡都將被抹去,也包括他的名字。
林語生。
……
翌日。
往常都準時到醫院的李冉,今天少見的遲到了。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才步履匆匆的走進住院大樓。
來的路上汽車拋錨了,這也就罷了,為了趕時間下車掃了輛共享單車,半路車鏈子又斷了,最後只能一路小跑,可緊趕慢趕還是晚了十幾分鍾。
李冉一臉不爽,腦海裡又浮現出剛剛更年期的護士長醜惡的嘴臉。
“一定是妒忌自己膚白貌美,不然怎麽會無端端臭罵自己那麽長時間,何況自己又不是故意遲到的。”
“肯定是這樣!那個中年婦女肯定是因為妒忌。”
李冉憤憤不平的想著,給自己找了個合理的理由,她有些陰鬱的心情像是雨過天晴一般。
然後她就不再念叨這個事了,過去就過去了。
李冉站在三號病房門前,調整了下心情,她有個很好的習慣——不把情緒帶到工作中去。
這些病人多數都有著不幸的遭遇,而今常年臥床,行動不便。她內心還有著憐憫、同情,雖然她並不能感同身受。
這也是因為她僅僅隻工作了一年,對這些人、這些事還做不到習以為常。
所以哪怕她的工作並不如想象那麽輕松,她也盡可能的希望做到更好。
輕輕推開門,李冉看著病床上沉睡的蘇離,輕輕笑了笑,果然還在像個孩子一樣賴床。
可是李冉心底更多的卻是憐惜,這一年來她從未見過蘇離的家屬、親人或是朋友, 她也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好奇心。
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李冉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蘇離的胳膊:“起床了,太陽都曬屁股了……”
“……”
沒有如同往常一樣,哪怕不情願卻還是平淡的回應,然後愁眉苦臉不得不睡眼惺忪的起床。
李冉使勁的搖晃著蘇離的胳膊,也沒有叫醒蘇離沉睡的靈魂。
“難道植物人還會複發嗎?”
她都快急哭了,嘗試無果便馬不停蹄的叫來醫生。
然而醫生也對此束手無策,也是,如果有辦法蘇離之前就不會是植物人了,早就應該康復出院了。
醫生走後,李冉無力的靠在窗邊,眼神中也失去了神采。
雖然相處不過短短一段時間,她還是覺得非常難過。
既然這麽幸運的醒過來了,為什麽又會突然睡著,會不會再也醒不過來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又為什麽要讓他清醒過來。
即使李冉只是一個旁觀者都覺得壓抑、難過,那麽蘇離本人呢?
會不會哀歎命運的不公?
還有他的親人,為什麽從來不曾出現,哪怕他們已經盡可能提供了醫療條件,可是為什麽不來陪伴他?
陪伴不也同樣重要嗎?
一直以來堆積在李冉心中的疑惑和不滿,突然一下子湧現出來。
良久,她無力的垂下頭,她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她也只能接受現實。
這世界本就不公平。
生老病死,皆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