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蜀,達州。
老卒明天就要退役了,這是他站的最後一崗班,所以老卒那已經有點佝僂的背都不自覺地直了起來。
“看來今天是沒有敵情了……”老人揉了揉有些昏花的眼睛,連帶不知多少眼淚也在眼中被一同抹去。突然,老卒眼睛的余光瞥見了一些西楚騎兵在城外悄然出現,老卒知道,西蜀和西楚要打仗了,他想要個安生的後半輩子恐怕是不可能的了。但老人沒有繼續想下去,只是迅速地敲了三通鼓。從老卒的側臉上依稀還能看出老人年輕時的鋒芒,現在棱角雖已被歲月磨平,但仍能想象老卒當年銳不可當的英氣。
在就要退役的前一天發現敵情,老卒並沒有覺得晦氣,反而有點感激這些西楚騎兵,能讓他在軍營中最後一次發揮自己的價值,至於晚年生活如何,他不在乎。他連整個青春都給了軍隊,那再多一個晚年又有何妨?看著情報被迅速地傳遞,老卒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我此生,無悔入軍營……
劉延宗眯著眼看著城外七百步的零零散散的西楚騎兵,對方顯然已經知道了城內床弩的最遠射程為六百五十步,由此在射程之外。一是探查城頭的情況,二是試探城內的火力是否真如情報所說最遠射程為六百五十步,三是引情報上說的“暴脾氣”西蜀藩王——達王劉延宗出城。真可謂是對城內的情況了如指掌,但他們不知道的是……
“上三弓床弩!”劉延宗命令道。只見六個軍士為一組將一張張巨大的床弩推上城牆頭。其木質的輪子隨著床弩的移動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似是不堪其重負。
“先送你們個禮物……”劉延宗喃喃道。三弓床弩是三代蜀匠研製出來的重型床弩,其最遠射程達到了七百步。而這一戰正是三弓床弩第一次出現在正面戰場上。此戰後,三弓床弩不知染了多少鮮血,世稱“一槍三劍箭”。
劉延宗平複了一下心情,淡淡地說道:“上木羽箭,發射!”軍士們吃力地將床弩拉至滿月,而後將一支支弩箭發射出去。
“嗚——嗚——”只見無數支弩箭破空呼嘯著向西楚騎兵飛去,劉延宗甚至可以想象出一支支弩箭在西楚騎兵們的眼中逐漸放大的情景。“只是,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能力接下這份‘大禮’了……”
“不愧是在平州打得他們落花流水的西楚騎兵……”劉延宗看到,在弩箭射出兩百丈左右的時候,西楚騎兵們雖仍舊散亂,但都謹慎地將背上的盾牌取下擋在身前。“只可惜,你們遇上了我……”劉延宗假裝歎了口氣,臉上的肥肉卻是在顫巍巍地抖動。
還有兩百步,一百步,五十步……劉延宗默數著,終於……“噗嗤”,一個個銳利無比的箭尖毫無滯留地穿透了盾牌的鐵皮,盾牌的牌身,堅硬的護心鏡,最後穿過了那位持盾騎兵的心髒,而後重重地落在地上。
被弩箭穿透心髒的騎兵們都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一瞬間想到了他們還未用完的青春,等待他們回家的父母,以及他們還未長大的孩子,而後向馬的一側微微傾斜,重重地倒在地上,使土地上揚起了一片片塵埃。馬尚安,卻不知主人已亡。
其他因弩箭已達“強弩之末”以至僅僅穿透盾牌而逃過一劫的西楚騎兵都沉浸於震驚之中。這西蜀達州的藩王達王連西楚的普通士兵都聽說過他的大名,不過並不是什麽好事。據傳,這藩王一受封後就流連於達州的煙花之所,整日飲酒作樂,大小要務包括軍事布防都交給下屬操辦。
更何況,雖然他們只是斥候,但他們畢竟是西楚最為精銳、配置最好的的騎兵啊,怎會…… “居然沒想到?本王是流連於煙花之所,但花的都是本王自己的錢!本王是飲酒作樂,但城中軍備沒有一項是本王說不出來的,甚至還花大價錢研究新式裝備!”看到此景,劉延宗嘿嘿笑道,“別告訴我,連你們西楚都沒看出我在演戲,那我可真是‘失望透頂’啊。”
不知是誰在西楚騎兵中喊了一聲:“他們好像在裝第二批弩箭!”話音剛落,幸存的西楚騎兵帶上還有救的戰友,盡數掉頭撤退。
劉延宗身旁的副將剛欲歡呼,卻被劉延宗用手勢示意而硬生生憋住。副將疑惑地看向這位一百五十多斤的達王,卻發現劉延宗正看著逐漸遠去的西楚騎兵怔怔出神。他喃喃自語道:“如此整齊地撤退,看似簡單,但我西蜀要做到這一步,要不知幾十年啊!反觀西楚,新皇才登基五年,就培育出了無數隻這樣的西楚騎兵。家國不幸啊……”
隨後劉延宗沉聲說道:“傳令下去,準備迎敵!”
副將迷惑地問道:“王爺如何得知?”
劉延宗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把手放在城牆上。
副將雖不明所以,但仍是乖乖地把手放在了城牆上。
他發現這隻手在抖,隨後他又將另一隻手放在了城牆上,卻發現手抖動地更厲害了。副將終於發現,是城牆在抖!
劉延宗淡淡地說道:“造成這種程度的抖動,至少要……”他伸出了一個巴掌。
“五萬?”副將驚詫地問道。
“怎麽,怕了?”劉延宗淡淡地問道。
“說不怕是不可能的,畢竟城裡也就一萬人。”副將認真地回答道,“但有王爺在,弟兄們就都不怕!”
“拍馬屁這事,你還是算了吧。可能你學一輩子都沒有京城那幫官老爺們爐火純青……”劉延宗笑著說道。
“那可不是嗎,我又不是那些讀書人,學不來。”副將憨憨地笑著回道。
“誒,弟兄們不是一直抱怨打完了南蠻子就沒有仗可打了嗎?現在不就有個大仗可打!只是,可能沒有獎勵……”劉延宗臉上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說道,“來了!”
只見遠處天地的交接之處突然多了一條黑線。
看著逐漸放大的黑線,劉延宗突然獰笑道:“都說西楚騎兵甲天下,今天我倒是要看看,這‘甲’是怎麽個‘甲’法!”……
此戰於達州,所以後人史稱“達州之戰”。但在一些西楚的野史裡,也被稱為“達州慘敗”……
平州,中軍大營。
一位斥候快馬加鞭地趕到大營,隻短促地對守營士兵說了四字:“達州,慘敗。”然後立刻氣絕身亡,連同其胯下的馬一同倒在地上。
守營士兵半刻不敢耽誤,迅速地跑向大營裡最大的帳篷,而後畢恭畢敬地向帳篷裡的那位九五之尊匯報情況:“皇上,達州來報,攻城……慘敗。”
帳篷裡的楚皇皺了皺眉,說道:“朕知道了,退下吧。”於是守營士兵小跑著回去原來駐守的地方。
“劉延宗啊,劉延宗,還真是小看你了,不過……”楚皇慢慢走出帳篷,目光越過前面溝壑縱橫的峽谷,望著那隱約可見的輝煌城池,喃喃道,“我可是都打到你皇弟的老窩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