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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刃傳》第18章 交鋒
  聶豹所率部曲一馬當先衝出營地,迅速編成戰鬥陣型:五個百人方隊自東向西一字排開。

  等了將近一刻鍾,還是不見第二支部曲伍出營列陣,也沒有等到中軍帳派下來的令旗。聶豹眉頭一皺,當即叫來旗牌官,換上兩面自己的“聶”字將旗,引領隊伍沿營地西側望北進發。

  “李闖,你帶上十個弟兄,輕裝去東邊探探。”聶豹下令道。

  李闖領命,點了十人,均脫下盔甲,隻帶橫刀,抄小路向東邊疾馳而去。

  營地北方便是邙山山區,聶豹欲將隊伍帶往那邊。只要佔住高地,便可以憑借山勢據守反擊,同時與大部隊形成掎角之勢。倘若不幸被擊潰,至少也可以退進山中,與敵周旋。

  行至半途,遠遠便看見李闖隻身跑將回來。“報!東面漫山遍野都是敵軍,已經和咱們的大部隊交上手了!”

  “漫山遍野?這算什麽報告?連個大致的數都沒有?”聶豹急怒道。

  “他……他們也沒舉旗,也沒金鼓,實在看不清有多少人。”李闖氣喘籲籲道。

  “敵軍裝備如何?有多少騎兵?多少弓箭手?”聶豹皺眉問道。

  李闖緊閉雙眼思索片刻,道:“沒有騎兵。看上去全是些民夫,大部分連盔甲都沒穿。”

  聶豹眉頭稍展,道:“那咱們的部隊應該可以擋住。走,咱去抄對面側翼。李闖,你去讓弟兄接著打探。”

  聶豹下令急行軍,往東南方向直插過去。一路上派出的兵士陸續回報,聶豹越聽越覺不妙。據情報來看,洛陽軍尚未集結成陣,便匆匆應敵。對方人數不詳,亦未結陣,卻同時從東、北兩個方向湧上高地。

  洛陽軍南臨洛水,唯一的縱深方向便是西邊。倉促之下,陣線無法展開,將近八千人的軍隊只能擠作一團,就像一條巨蟒被裝進了一隻小麻袋,就算筋力再怎麽強橫,也根本無法施展。

  行不多時,已能聽見洛水旁排雲直上的喊殺之聲。南望中軍所在高地,只見得煙塵四起。趕至一箭之地,卻見圍攻高地的楊玄感軍盡是些衣衫不整的流民,手中兵刃也大多只是些犁鋤耒耜。

  “報!”最後一名哨探趕回陣前。

  “現在什麽情況?”聶豹忙止住部隊,上前問道。

  “敵軍已經攻進營寨了!”

  “中軍呢?帥旗還在嗎?”

  “在,帥旗還在。正在往北邊移動突圍。”

  “北邊?不是說西邊有缺口嗎?”

  “沒了,已經被敵軍團團圍住了。”

  “媽的,一幫飯桶!被一群流寇打成這樣!”聶豹吐了口唾沫,叫來徐平等五名百夫長,伸出五根手指比劃道,“現在得想辦法把主帥接應出來。咱們把五個方隊排成梅花形,我跟徐平在第一隊打頭陣,衝開敵陣;你們後邊跟上來,把敵人往兩邊分,一定要保證中間留出一條通路,不然都得死。”

  眾人聽令,均抱拳稱“諾”。

  “擂鼓!”聶豹一聲令下,軍陣之中頓時鼓聲大作。聶豹發聲喊,挺起手中長槊,當先殺進敵陣。

  徐平緊隨其後,大踏步衝到敵人背後,雙手握定棗木槊杆便扎。只聽得“哢嚓”一聲悶響,眼前之人立時向前撲倒,連聲慘叫都沒能發出。

  一條人命就這麽沒了?徐平微微一愣,來不及多想,便被身後狂呼高喊的戰友湧著向前疾走。

  徐平身邊的軍士大多是前一夜住在同一頂軍帳中的同袍,聽了聶豹的一番話,

均牢記著“抱團向前”的原則。五名甲士站在一起,參差挺起五杆長槊,便如同一隻張牙舞爪的披鱗猛獸一般。楊玄感軍不過是一群東拚西湊來的流民,如何敢掠其鋒!  一支從未操演過的部隊,此時竟成破竹之勢,一路殺上高地。後邊跟上的四組軍陣,均是有樣學樣,密密實實結成人牆,支起長槊,將嘗試攻上前來的敵軍狠狠逼退。

  旗牌官和司鼓、司鉦此時正緊緊跟在第一陣正中,他們雖然不與敵人白刃相接,卻是軍中最不可或缺的人。《孫子兵法》有言:鬥眾如鬥寡,形名是也。“形”為軍旗,“名”為金鼓,想要指揮眾人作戰,靠的便是這旗鼓。

  聶豹、徐平拉上劉勝和張力,挺槊走在軍陣最前。如果說這隻部曲是一柄刺入敵軍後心的利劍,他們四人便是寒光閃閃的劍尖。

  不出聶豹所料,楊玄感軍此時雖然佔上風,卻也是擁作一團,毫無紀律可言。此時,後排的敵軍感到壓力,想往前躲;前面的卻不知道有人背襲,依舊不緊不慢地往高地推進。如此一來,敵軍局部很快便亂作一團。

  “升王旗!擊鼓!”聶豹扭頭衝身後高喊。身後軍士均隨之呐喊,直到命令傳到旗牌官和司鼓耳中。

  鼓聲霎時大作,“隋”字大旗亦很快被高高舉起。

  中軍那邊顯然意識到了聶豹的接應,頃刻間,鼓聲如平地驚雷炸響,扶搖直上,聲動雲霄。原本步步退縮的一眾將士,轉眼便重振精神,各自揮舞刀槍,呐喊著往北方湧去。

  夾在聶豹和中軍之間的楊玄感軍頓感壓力激增,不少人當場棄了兵刃,推搡著往東西兩側湧去。此消彼長之下,聶豹這邊越戰越勇,很快便殺穿敵陣,與中軍成功匯合。

  “後撤!”聶豹命令一出,身後軍士迅速高聲傳令。

  但見陣中軍旗盤旋揮舞,整支部曲頓時後隊變前隊,齊齊向北湧去。

  見此情形,聶豹心中暗自叫苦不迭,忙轉身拉住徐平,貼到其耳邊大聲吼道:“跟緊我!”

  人聲鼎沸之中,徐平勉強聽清了聶豹的話,拚命點了點頭。

  世人皆道衝鋒陷陣時危機四伏,卻不知退兵之時更為凶險。蓋因千軍萬馬之中,絕大多數人無從得知眼下情勢,只是盲目跟隨身旁眾人進退行止。這種盲從在衝鋒之時往往可以化作一往無前之勢,可在退兵之時,稍有不慎便會造成四散潰逃的局面。

  眼前這些軍士到底還是缺乏訓練,聽到“後撤”便忘了繼續維持陣型。事已至此,聶豹無力收束,隻得盡力往旗牌官身邊靠攏,希望能直接執掌令旗。

  徐平緊跟聶豹身後,正隨著人流往北擠去,忽聽得東面人群大聲吼叫起來。吼聲越來越齊,不多時便匯成一陣又一陣的聲浪。

  徐平循聲望去,但見一員銀盔銀甲的大將策馬而來,所過之處,眾人紛紛辟易。只見他手提丈八長槊,胯下披甲棗紅馬,腰掛蛇皮雕弓,端的是威風凜凜。

  徐平一眼便認出來將:此人名叫楊積善,乃是楊玄感的胞弟。自己早前押送軍糧去黎陽,交割的時候遠遠見過他一面。

  楊積善所過之處,原本已經顯出敗像的楊玄感軍頓時振奮,一齊向洛陽軍側翼衝擊過來。

  徐平回頭一看中軍,卻見己方帥旗不知何時已經降下,戰鼓的聲音也不及方才響亮。徐平感覺中軍動向有異,定睛一看,竟看見一隊盔明甲亮的騎兵正向西北方向突圍,騎兵陣中護著一員盔插鳳翅花翎的將領,想必便是洛陽軍主帥達奚善意了。

  “哥,咱們被賣了!”徐平拍了拍聶豹肩膀,指著達奚善意逃竄的方向吼道。

  此時,聶豹已奮力擠到旗牌官身旁,拿手中長槊跟旗牌官換過“聶”字將旗,左手掌旗,右手抽出腰後橫刀,大喝一聲:“徐平,護旗!”

  “得令!”徐平一聲高喊, 挺起長槊護在聶豹不便的左側。

  達奚善意率眾向西北逃竄,使得楊玄感軍西邊的戰線相較東邊薄弱。聶豹看準戰況,高舉將旗,向左前方擠去。

  剛擠到己方陣前,便有一敵掄圓手中鋤頭劈臉鑿來。聶豹剛舉刀相迎,身旁徐平長槊早出,一點寒芒沒入對面咽喉。

  聶豹踏步上前,一腳正蹬,將眼前之人踹進敵陣。此時,劉勝和張力也擠到了聶、徐身旁,三杆長槊架在陣前,交替向前突刺。

  楊玄感軍大多手執農械,長度大多不及洛陽軍的步槊,使用時往往要用力掄起才能殺傷對手,出手速度更是不及用槊。是以徐平帶著張、劉二人一通前壓,很快便逼退了身前敵軍。

  身後軍士依葫蘆畫瓢,紛紛抱團前行,如此一來總算是穩住了戰線,一步步向前碾壓過去。

  只是身後楊積善已趕到陣前,不斷奔走督戰,其間更是憑借著手中馬槊和高超騎術,不斷伸手捅倒防備不及的洛陽軍軍士。洛陽軍的東面戰線,在楊積善率領的軍隊不斷衝擊之下,變得岌岌可危。

  此時的洛陽軍,就好似一塊落入巨口中的肥肉,只是這張巨口上牙鋒利,下牙卻生了齲齒。聶豹、徐平等人唯一的活路,便是趁上牙完全咬合之前“硌掉”齲齒。

  這場戰鬥,洛陽軍到此已可宣告徹底敗北。徐平、聶豹等人此時所能做的,只剩下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賽跑——只有趕在楊積善殺穿洛陽軍陣之前衝出重圍,才有資格考慮下一步。而那所謂的“下一步”,則有著一個極不光彩的名字——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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