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萬物沉睡。
父親雷鳴般的鼾聲自隔壁傳來,清晰可聞。
林旭躺在床上,輾轉良久,無法入眠,他隻好睜開雙眼,翻身下床,披件外衣,躡手躡腳的出了門去。
林旭家坐落於一座大山腳下,家門前有一片兒小樹林,林間有一條泥濘小道,其實只要不下雨,這路倒也不泥濘。
他走出房間,站在院門口,側頭向右望去,距離他家百米之外還有一所房子,那裡便是沐羽的家,他家和林旭家一樣,同樣坐落在山腳下,門前同樣有一片小樹林,林間也同樣有著一條泥濘小道。
羽哥現在在幹嘛呢,是早就睡著了?還是和我一樣睡不著呢?他今晚也會出來散心嗎?我們會遇見嗎?若是遇見了我該怎麽辦?
林旭呆呆的想著,一股莫名的情緒便湧上了心頭,要不我現在過去看看?
不,不行,我不能去!
林旭強壓下心中想去找沐羽的衝動,轉過身來,向前走去。
前方是一片小樹林,林子裡有些黑,不過幸好頭頂有群星高掛,雖算不上閃耀,卻也有微微光亮,偶有微風吹來,摩擦著枝乾發出沙沙的聲響,林旭打了個寒顫,裹緊披在身上的外衣,匆匆穿過小樹林,來到了小河邊兒。
坐在河邊的草垛上,看著河水溫柔,點點星光倒映其中,恍若星河一般。
在那蕩漾著星光的河水中,林旭仿佛看見了兩個孩童的身影,他們在嬉戲打鬧,他們在歡呼尖叫,他們揮舞著手臂,拍打著河水,濺起的顆顆水珠,在星光的點照下,閃閃發光······
在這一刻,往事凝固成了一張張照片,一一浮現眼前。
林旭記得三歲那年,他們搬了一次家,他不知道父母為什麽要搬家,反正就是搬了,搬來了這個地方。
從此他和沐羽就成了鄰居,住在同一處山腳下,相隔不過百余米。
“你好,我叫沐羽,沐浴的沐,羽毛的羽。”林旭記得,沐羽當初就是這樣自我介紹的。
“我……我……我叫……林旭”望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孩,林旭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緊張。
“別害怕,聽爺爺說,我比你大上幾月,所以,從現在起我就是你哥,你就是我弟了,以後要是誰敢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們。”
他想都沒想,輕輕點頭,鬼使神差的就叫了一聲“羽哥”
然而當時的他還並不知道,這個稱呼一叫就是許多年。
從此之後,他有了哥,沐羽沒有騙他,只要有人欺負他,沐羽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凡是欺負過他的人,都被沐羽給修理了一遍,無論是高年級的學生,還是地方上的流氓,沐羽都會為他出頭,無一例外,有的時候沐羽也會被打的鼻青臉腫,可當他站在林旭面前時,卻仍舊是一臉笑顏的說著“小林子,哥幫你報仇了!除了我誰也別想欺負你!”
後來就再沒人欺負過他,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個很厲害的哥哥。
雖然沐羽很厲害,但他卻不愛學習,所以在學校的時候,他們的角色就互換了,每次都是他幫他。
“小林子,幫我看著點兒,老師來了告訴我,我先睡會兒!”
“小林子,作業做完沒,借我抄一下。”
“小林子,我今兒不想做作業,你幫我做了吧!”
“小林子,我今兒不想考試,你順便幫我考了吧!”
“小林子……”聲音依舊清晰,
回蕩在腦海。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春季的夜,雖算不上寒冷,但被這微風一吹,他還是感到了些許的涼意。
待林旭回過神來,星空依舊,河水溫柔,只是不知怎麽的,眼眶卻有些濕潤了。
前兩天,他畫了一幅畫,不,準確的說來,應該是畫了一副藏寶圖,他騙沐羽說,那是他小時候無意間發現的,他想邀請沐羽一起去尋寶,其實他做這些,只是想讓沐羽開心一下,因為他覺得沐羽最近幾天的心情不是很好。
可之後發生的事情,卻讓他很後悔自己的決定,他想如果不是他,那後來的事就不會發生,那麽一些事,也許他永遠都不會知道,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當他看到沐羽指尖升起那一縷躍動的紫色火焰時,他隻覺得,腦海中有一顆重磅炸彈轟然炸開,摧毀了他的一切感知,視覺,聽覺,嗅覺,所有的一切他都感覺不到了, 大腦只剩空白。
回來的這兩天,他也一直沒有去找沐羽,其實他是想去的,不過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腿腳卻不聽使喚,隻走到院門口,就再也挪不動步子了,可從他家到沐羽家,明明才不過百余米的距離啊。這時,林旭才第一次感覺到這百余米的距離是如此的遙遠,遙遠到讓人無法觸及。
風繼續吹,夜依舊黑!
明天就要上學了,之前林旭都會在沐羽家門口等他,他只要喊一聲,沐羽就會出來,然後他們一起去上學,可明天,明天他該怎麽辦呢?該不該去等他?要不要去等他,能不能去等他?
他實在想不明白,沐羽怎麽可能是異族,那個保護他,愛護他的羽哥,那個他又親又愛的羽哥,怎麽會是異族,怎麽會是殘忍,凶狠的異族,他無法相信,也不敢相信。
漸漸的,林旭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在那一片朦朦朧朧之中,他仿佛又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說我比你大,我以後就是你哥了,他說我會保護你的,他說除了我誰也不能欺負你,他被打的鼻青臉腫,卻還依然笑著說,小林子,哥給你報仇了。
他怎麽會是異族呢,他明明是我的羽哥啊!
靜坐到了午夜。
林旭才緩緩起身,再看了一眼那無線溫柔的河水,理了理披在身上的衣服,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走在林間,聽微風習習,看星光灑下,道路並不泥濘。
推門走進屋子,父母還在熟睡,父親的鼾聲依舊清晰可聞,林旭脫了衣服,上床,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