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辭職後想做什麽呢?”
“也許,做夢比較適合我吧。。。我常夢到有人在某處等我,不是這裡!”
緣起緣滅緣未知,人來人去總是空,多少大學生在人流澎湃的校園招聘會上奔走,隻為獲得某家公司的青睞,以便順利簽下賣身契。然而總有那麽些人,會反抗,會掙扎,也會麻木,更會去尋找自己的道。
彌炎也經歷過無數次招聘會,現在想來,當初的自己就像個小醜,時常暗自嘲笑自己:“你當初面試時謙卑的模樣,真像條搖尾巴的狗。”
大學畢業後去了單位,工作的新鮮感隻維持了幾天,便已經感受到世間大道的無情,無論何種工作,都彰顯不了他的價值,無論何種聚會,都娛樂不了他的內心。於是在一周後,他果斷的遞交了辭職書,等不及離職流程辦完,他便收拾了行李,離開了機械的工作崗位,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鄉,一座位於梅山腳下的小城。
彌炎今年二十二歲,屬狗,是家中獨子,父母好不容易供他讀完大學,本想著到了獨擋一面的年紀,不料剛畢業的大學生才工作了幾日,就受不了工作的勞累,辭職躲回了家,惹的鄰居們一陣冷嘲熱諷。
不過相對於身體的勞累,彌炎更覺得工作意義的喪失才是他離職的緣故。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在哪,隻憑著幾個零碎的夢境,就看到了自己的追求,那不是事業,也不是愛情,而是一個人,一個隻出現在夢中的人。
如今他的小城也富了,小城裡的人也發了胖。不管是城,還是城裡的人,多了一層油膩的味道,小城裡隨處可見的燒烤攤、小吃街,都吸引著貪吃的吃貨。彌炎討厭吃,但是嘴巴貪吃,就像癮君子痛恨毒品的同時,也離不開毒品。
彌炎家裡通了寬帶,守在電腦前可以一整天不出門,誰也別想把他叫出門。他說家是溫暖的港灣,然而如果斷了網絡,就感覺不到溫暖,家就變成了囚籠。在信息時代,沒有寬帶網絡的家就不是家。
其實,彌炎宅在家裡,也是情非得已,因為他沒有出門的資格,口袋裡沒錢,就像參加晚宴沒有一身華服。
彌炎到了踏入社會的年紀,這個年紀,也該被宰了,畢竟父母、社會飼養了他這麽多年,是頭豬也該宰肉吃了。
他向父母伸手要錢的那隻手已經斷了,是在無數人的口水中淹斷的,俗話說上善若水,然而這口水,卻看不到一點善良的影子。彌炎整天都在發愁,因為他兩隻手都斷了,一只是要錢的手,另一只是掙錢的手。
好在,彌炎挺會做夢,在夢中什麽都有,還是個手腳健全的人,也就沒那麽愁了。
再說彌炎的家,在一棟幾年前自建的老樓房裡,樓裡頭攏共住了五家人,雖說有五家人,其實就是一家子。這一家子不只一顆心,有著野心,有著貪心,但大多都是一顆被囚住的心。
一樓住的是彌炎的爺爺奶奶,二老身體非常健朗,也許是在土地裡勞作了一輩子的緣故,對泥土有著一種說不盡道不明的親切感,想在一樓住下。
二老的心囚在了泥土裡,時常告誡後輩:“人是泥做的,早晚要回到土裡去,不能住得太高,不然魂兒容易飄走,越靠近大地,心裡就越踏實。”
二老搬出電視裡專家的說法,說老年人住高樓層危險,因為上下樓梯容易摔倒,摔倒對老年人來說是要命的事。這不,一看專家都發話了,封建觀念倒有了科學依據,後輩們無話可說,
都很開心的同意二老住在一樓。 其它幾樓,不是誰想住就住的,得靠運氣!也就是抓鬮。
二樓被彌炎的爸爸抽中,因為他是第一個抽,就把四兄妹最想要的一樓抽走,惹得彌炎的叔叔們和姑姑一陣眼紅。
三樓被彌炎的二叔抽中。
五樓被彌炎的三叔抽中。
六樓被彌炎的姑姑抽中。
四樓?怎麽就那麽巧!沒一個人抽中,只能拿來堆放雜物。
爺爺特別疼愛唯一的孫子彌炎,就對他們四兄妹說:“既然四樓沒人要,以後就給彌炎做婚房,彌炎是咱家唯一的小子,不能在他這斷了香火。”
那時候彌炎還很小,也是滿心歡喜,幻想和新娘子住進新房。至於現在,他早已不想結婚,如果用世俗的眼光來衡量,是因為窮,彌炎認為,成功很遙遠,希望很渺茫。所謂的窮,本不是指家境貧寒,而是一個人的心死了。
彌炎的心,被工作殺死了。而這顆死心,需要一個棺材裡安葬。它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詐屍一下,想害死彌炎。有時彌炎上到天台,抱怨自己的命太苦,又轉念一想,也許是留給自己的婚房,不吉利!
直到有一天,彌炎看到了一具棺材,突然怦然心動,那顆心活了過來,只是為了躺進那具棺材,然後安然的死去。
那是灰蒙蒙的一天,烏雲下方的小城非常寧靜,人們都翹首以待即將來臨的暴雨,在一座庭院裡偶爾有幾個小孩在追逐玩耍,卻也是熱得汗濕了一頭,暴雨來臨前的悶熱,讓房子裡的大人們的混混欲睡。
爺爺家裡坐著一位客人,客人姓楊,是一個很精瘦的老頭,臉上膚色黝黑,布了幾道淺淺的皺紋,一頭不長的短發,有了斑斑駁駁的白色。
雖不過於蒼老,卻能看出經歷了滄桑,瞳孔如同深淵一般,散發著詭秘,讓人看不透。
楊老頭緊繃著臉,不苟言笑,也許是太過拘束,而無話可說。無話可說並不代表胸中無墨。
他轉動著黑漆漆的眸子,四處打量,時而皺著眉頭,低頭看著地上。當彌炎與他的眼神相遇時,感覺到老頭眼神中帶有一絲絲陰冷,隻覺得尤其瘮人。
爺爺奶奶坐在一旁陪楊老頭說著閑話,看樣子他們對楊老頭非常欣賞,不時誇讚著楊老頭。
“楊師傅你是這地界最好的木匠師傅,手工出眾,沒有誰能比得上。你的作品,件件都是精品。”
“其它木匠前做的東西,頂多用了十年。而楊師傅你,四十年前做的,至今還結結實實,在花山村的祠堂擺著!”
“都是大家的抬愛,過譽了!”對於爺爺奶奶的貼臉誇讚,楊老頭只是微微一笑,有種從容的高冷。
在爺爺奶奶誇無可誇的時候,三叔的小兒子來了,他是繼彌炎之後,孫子輩裡的第二個男丁,是個奶聲奶氣的漂亮小男孩,可愛的模樣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楊老頭開心的笑起來,笑眯眯的看著小弟弟:“這是誰家的小帥哥!瞧這水靈靈的大眼睛,和我孫女小時候生氣的時候一模一樣。”
“楊師傅,你孫女多大了?有對象了嗎?”奶奶打起歪主意,只要見到女生,不管美醜,就想把她介紹給彌炎。
“她還小,還在讀書!學校管得嚴,不許戀愛,我倒也省了心。”楊老頭回道。
彌炎緊張的心放松下來,他可不想找女友,因為他的心已經死了。
三個老人又聊起了家常,楊老頭一說到自己的孫女,臉上就是一陣開心的笑容,三個老人寒暄了一個鍾頭,總算聊完了家常。
彌炎道:“這天看樣子快下雨了,一下就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停。”心想這楊老頭總該走了吧。可他的想法是錯的,事情的走向每次都會出乎彌炎的預料。
“嗯,該辦正事了!”楊老頭點點頭,非但沒有離開,反而在爺爺奶奶的帶領下往樓上走去。
天漸漸暗了下來,看來這雨是要下來了。三個老人表情神秘的走上樓,楊老頭跟在後頭,抬頭看窗外的烏雲道:“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
原本跟在爺爺屁股後頭的小弟弟,被奶奶支開了,並被用嚴厲的語氣告知:“不許跟上來!”
彌炎眉頭微微皺起,心想:他們三個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嗎?
爺爺奶奶走路的步子很輕快,與平時慢悠悠的步伐完全不同,身影不一會就消失在樓道轉角處,不知道去了幾樓。
彌炎小跑幾步跟了上去,總算看到了他們的身影,沒把人跟丟。爺爺奶奶看到彌炎跟在後頭,臉一沉眉頭一皺,但是也沒有趕走彌炎,也沒有多說什麽。
來到了四樓的時候,爺爺奶奶停住了腳步,伸手掏著鑰匙。彌炎很少上到四樓,不知四樓的寒暑,此刻感覺一陣涼爽,四樓的樓道間比起開了冷氣的不輸分毫,他不禁想起一句詞,高處不勝寒!
“涼快,我喜歡四樓!”彌炎心中高興不已,迫不及待的想要搬來四樓住。因為彌炎是一個不怕冷、隻怕熱的人,而如今正值暑期,彌炎就像待在鑊湯地獄裡,而四樓就是他想要的淨土。
四樓的門隨即被打開,一股涼爽帶著寒意的空氣從屋裡湧出,彌炎聞到了一股芬芳的木屑香味,至於是什麽木頭的味道,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樟木,又好像是沉香木。
四樓本是留給彌炎做婚房用的,至今仍未裝修,保持著毛坯房的模樣,一直用來堆放家中的各種雜物,平時很少有人進出。
大廳中央有兩塊顯目的大木頭懸浮在空中,驚得彌炎一跳。然而仔細一看,原來是木頭下面架著幾條高腳長板凳,乍看一眼,還真看不到那凳子。
“那是什麽?”
木頭的形狀是兩個大盒子,彌炎心裡不自覺的一陣寒顫。怎麽會有兩具?好像棺木的東西擺著這?什麽意思?難道?
彌炎不敢想,不敢繼續往下想,這些晦氣的東西,一旦說出口,只會徒增傷心,有時候眼不見心不煩,是一種奢望。如今見了,只能視而不見,當做沒看見一般。
楊老頭進了屋,徑直走到棺木前,鼻子湊到木料上聞了聞,伸出手摸在棺木表面。棺木上傳來嘟嘟的聲音,是楊老頭在用手指敲著木料,聲音很小,不細細聽很難注意到。
楊老頭把手放在棺蓋上,輕輕一推,棺蓋順著手推的方向滑,露出一道細縫,裡頭見不著光,黑漆漆的一片。
彌炎站的位置,離棺木比較遠,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棺木的最裡面,越是裡頭就越黑,最裡面有一處黑影,顯得比周圍的更加黑暗。
突然那處的黑影動了一下。
只有彌炎一人看到,不自覺的額頭冒冷汗,腳步往後挪著,心想裡頭有東西?還是自己的錯覺?
彌炎也不敢確認,因為那團黑影太過模糊,看不清形狀,難以辨認它到底有沒有動。
棺木邊上站著楊老頭,他雙手抵住棺身邊緣,把腦袋伸進棺木裡,他的身體一動不動,就好像腦袋被什麽東西咬掉了,滲人。。。
“你這是在做什麽?”
彌炎的心提了起來,楊老頭他在做什麽?裡面是什麽東西?還是我看走了眼?沒人理會彌炎,爺爺奶奶正盯著楊老頭。
彌炎緊張得後退了幾步,朝屋裡喊道。
“裡面,,,有東西!”聲音有點顫抖,準備跑出去。
“什麽都沒有,裡面乾乾淨淨的!一隻蟑螂都沒有!”楊老頭的聲音從棺木裡傳出來。
原來,楊老頭伸頭進去,是為了察看棺木內部的情況,裡頭很乾淨很整潔。
楊老頭把腦袋伸了出來,看了一眼彌炎,知道自己的動作有些誇張,嚇著了彌炎。
楊老頭朝彌炎點點頭,隨後繞著棺木走了一圈,在棺木的一角蹲下,用弓指敲了敲棺木,聽到醇厚的木質聲音。“木頭裡面,沒有生蟲,才能發出這麽宏亮的聲音。”
他接著抬手摸到棺蓋邊緣,用力一推,將棺木合上。“木頭沒有受潮,開關都很順暢,沒有阻塞的感覺。”
然後慢慢趴在地上,臉貼近地面,用賊溜溜的眼睛掃視屋子各個角落,然後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四樓的風水好呀!這裡雖然沒有人住,卻見不到老鼠的痕跡,除了風水太好,我找不出其它的解釋。
這兩具棺木,最怕的就是老鼠。一旦被老鼠盯上,這兩具上好的楠木料子就算廢了。
等把棺木刷上了一道漆,你們就可以放心了,不會再生蟲,也不會被老鼠惦記,可以幾十年都不用管事。
只是這漆料,我還要個兩三天才能調好。這幾天,你們最主要的,就是防著老鼠。”
說完,楊老頭拿出一裹起來的黃色符咒,裡頭包著一些白色的粉末,沾了一點粉末在手指上,將手指上的粉末抹在棺木表面。
他又從口中掏出一包粉末,是用普通的白紙包著的,將這包白紙遞給奶奶,指著抹過粉末的地方說道。
“這幾處,每天抹一點粉末,可以防蟲防鼠。”
楊老頭結束了檢查,交代了注意事項後,就告辭離開。
而彌炎一直盯著那兩具棺木,久久不敢說話。
“彌炎,你別怕, 挺大個人了,該是見過世面的男子漢。”爺爺奶奶見彌炎害怕得不敢說話,寬慰他要勇敢。
彌炎焦急的問:“怎麽回事?這裡怎麽會有,,,兩具棺木?”
原來,爺爺奶奶聽到風聲說,上面管的很嚴,不允許土葬,不允許買賣棺木,甚至傳出殯葬管直接上門搶人的傳言,很多老人都忌諱火葬,提前做好各種準備,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棺木,到臨了的時候,也不至於手慌腳亂,能安安心心的上路。
爺爺見製棺這一行不太景氣,不但管的是越來越嚴,而且年輕人也越來越少,他們學其它技術也能討生活,都不願做這晦氣的行業,會乾活的人是越來越少!如果不提前準備好棺木,以後怕是沒人會做咯!
“火葬不也是一樣的,你們這些都是封建迷信,家裡擺著這些東西,怪嚇人的。”
“火葬怎麽一樣,不一樣的,一點都不讓人安寧。”奶奶瞪了彌炎一眼。
“這木頭,聞起來挺香的,花了多少錢呀?”
“呵呵,這個可是好料,一分錢一分貨,刷最好的漆,單單油漆錢都得大幾千!“奶奶把彌炎拉了出去,關上了四樓的門,偷偷笑了。
“這麽貴?肥水不流外人田,正好我買電腦缺錢,你們把錢給我,我來給你們刷,怎麽樣?”我非常驚訝,手頭攢的緊緊。
“盡胡鬧!你沒得那金剛鑽別來攬瓷器活,你缺錢就和我們說,別霍霍我們的好棺木。”
“你們要相信你們的親孫子,我可是上過大學的高材生,刷漆這種活,分分鍾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