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他出門,橋上女子用袖子擦了眼睛,想起了什麽傷心事一般,低歎了聲便下橋去。眼底的寂寞與孤苦,足夠讓人心疼。
腳步聲匆匆,剛好沙通天來到橋下,兩人就要撞上眼神,
他才醒悟到這是什麽地方一般,急忙返身。
“站住。”
沙通天聞聲回頭,滿是闖入禁地的惶恐與不安,失禮地瞧了一下她仍略顯紅腫的眼眶。
“我不認得你,你也不是賢士館的人。”白裙女子居高臨下,打量一遍,嗔怒說道,“是誰讓你進來的?”
“下臣沙通天見過五小姐。”
“你就是那賣鹿的老羊人,是我父親讓你來的?”路凝竹沒好氣說道,“你可以離開了。我討厭商人,更討厭老羊人。”
這一回輪到他出聲,衝那背影叫道“沙某正在為三公子辦差。十公子失蹤的事情,五小姐可有耳聞?聽說您素來不愛這種熱鬧,怎麽那一日也去湊了熱鬧,是也喜歡荷花?”
“笑話,那可是我弟弟。”路凝竹反應過來,“你這是在懷疑我?你好大的膽子。我三哥請我,難道就去不得”
沙通天道“五小姐與三公子交好,這是常情。我只是想查明真相,盡快將十公子解救出魔掌,還領主府一個安寧。”
“你憑什麽認定,我有你想要的線索”
“聽說十公子被黑風吞噬的那一刻,五小姐你離得最近。您覺得,那黑風是上天降下的懲罰,還是有人在暗中搗鬼?”
“是誰告訴你的,你見過老八,還是老九了”
路凝竹起初並沒實話實說的打算,但在沙通天的凝視下,“當時所有人都在看戲法,注意力都在表演的亭子裡,包括我和我十弟。那黑風只有一瞬,來得太快,天一下子也暗了似的,我什麽都沒看清。”
“戲法,什麽戲法?”沙通天咦了聲,他問了這麽多在場的賓客,卻無一人和他提起這件事。
“能讓我三哥都視為壓軸的奇術,當然是非同一般。那戲術師手段高明,又新鮮好玩,所有人都連連鼓掌。”
“表演戲法的人是誰”
“自然是我三哥手下的門客。”路凝竹見他這般喋喋不休,不悅地走過去,“那門客就在擇士館裡,你直接去問他本人,沒準還能討教兩招呢。呵。”
沙通天謝過,又說道“今天這日子,五小姐剛才是在等什麽人嗎?”
得到一句乾脆利落的“不買鹿”之後,沙通天敗退,後一步出了門。
陳巢在路口等久,瞧見他,興衝衝過來道“沙莊主,您怎麽還在這兒,唉,領主大人都在催了。”
“陳總管,煩你再跑一趟。我今天還有點急事,沒空去見領主。”
沙通天說完就撇下他,徑直去了擇士館。
到時路逸銳用了晚膳,正躺在軟榻上,額頭覆著一塊冰巾去暑。旁邊幾個婢女咿呀咿呀地搖著扇子。
看見沙通天到來,軟泥似的路逸銳一下子挺直起來,充滿期待的眼神隨時要飄,
直至聽完他的問題。
“宴會上為了助興,我確實有讓人表演戲法。”路逸銳想了想,“沙莊主,這件事重要嗎?”
“若是不重要,我也不會多問。那人還在館中?”
“我昨兒才見過他,叫他給我變了幾隻鳥兒解悶。”
路逸銳信誓旦旦地說著,放心,人一定還在,立刻就命人去通傳。很快,人就回來了,消息讓路逸銳臉上抽動不已。
“出去買戲法用的道具,三天了現在都還沒回來?”
“聽同室的人說,是湊熱鬧去城門口見神鹿莊主。大約是被堵著了。”
路逸銳瞥頭道“對對對,沙莊主,我這個戲法師最崇拜你了。還說要攢夠銀子去你那裡買鹿呢。”
又否認道“就算再堵,也不可能把人堵沒了吧。立刻再多派人去找。”
沙通天打斷道“不必再麻煩了,鐵了心要逃的人,怎麽還會在意那一卷破鋪蓋。這個人,真的是被堵沒了……知道我要來,所以走了,真是給沙某面子。”
不由冷笑了聲。
“逃,他為何要逃,本館主難道對他不好嗎?”路逸銳並不理解,反問道,“莊主你不會懷疑,他和那道黑風有嫌疑?”
“不可能的,你是沒見過他本人,老實憨厚極了。雖然是個一等門客,對誰都客客氣氣,館裡沒人再比他更有人緣。”
以路逸銳的眼光之高,這一番話說出來,
在場的門客,下人們卻都是非常讚同,暗暗信服。
又人忍不住插嘴道“再說了,當時離那黑風最遠的人,就是他。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動過。而且,他深受館主重用,沒有任何加害十公子的理由。”
“居然是一等門客,一個戲術師?”沙通天更是好奇,“那天,他到底表演了什麽,能讓諸位都是這樣驚豔?”
答案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他重複了一遍“收天?這是什麽戲法。”
路逸銳得意洋洋“沙莊主,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這戲法可太了不起,我這門客有一隻口袋,這口袋領口綁著的時候,什麽都好。可只要這領口一打開,這天啊,你猜怎麽的,就一下子沒了。”
沙通天越聽越古怪,搖頭道“這種時候了,三公子還要給沙某講故事,哈哈……”
“這可不是故事, 那天在場的人都是見證。”
“三公子,不可能不知道這天有多大,那口袋撐死能裝下一頭牛,讓他裝天沙某是一百個不信。再者而言,天能收走,那我們頭頂還剩下什麽?”
一隻破口袋,一個天?
到底是怎樣膨脹的野心,虛無縹緲的騙局。
在路逸銳的默許下,門客們七嘴八舌,詳細描述出當時的場景,
這戲法的神奇詭妙之處,縱然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月,猶似昨日,
當他們提起回憶,臉上那種驚訝與駭然,滿滿的敬佩之意,仍是一絲不減,誰都無法用準確的語言來形容。
最多的還是一聲聲,啊,呀,奇啊,妙啊……
“他真的把天都收走了。”
“不能懷疑,頭頂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星光,澄澈,浩瀚……”
“沙莊主,那種奇妙的感受,可惜你當時不能領略,否則你也一定會沉浸其中。”
“在那背後,我們每個人都太渺小,太狹隘,都被這天遮住了眼……”
如果不是他收走了天,那一幕永遠無從想象。眾人遺憾無比,為了脫離出這種體驗,而陷入的另一個更大的虛無。
他們滿懷期待著那偉大的戲術士下一次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