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刺史府之中已少有外人行走。
在外忙碌一天的秋鵬運剛回到府衙,便被秋吉勝的貼身侍婢叫了去,說是秋吉勝生病了。
一聽這話,秋鵬運便立刻與來人一同前去查看秋吉勝的病情。
一進屋,心急如焚的秋鵬運便看到秋吉勝一個人躺在床上,似乎是病得不輕。
見此情形,秋鵬運未敢多想,便立刻快步走到了秋吉勝的面前。
行至此處,但見秋吉勝面色紅潤雙眼微閉,全然不像是一個病重之人該有的樣子。
不必多說,這個秋吉勝定然又在故技重施。他身染重病是假,假借患病之由誘騙秋鵬運前來陪他是真。
這些奴婢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竟敢教著秋吉勝欺騙老夫,真是豈有此理。
眼見秋鵬運表情嚴肅,像是要大發雷霆一般。
侍婢們見此情形,當即便跪倒在地以求饒恕。豈料秋鵬運並無心情對其加以懲戒,故而只是訓斥了她們幾句便帶著秋吉勝共進晚餐去了。
不料這頓飯,竟成了他們父子二人之間“最後的晚餐”。
在這期間,秋吉勝傻笑著對秋鵬運說道:“父親,你永遠都不要離開我,沒有你,我就活不成了!”
一旁的秋鵬運根本無心用飯,而今忽聽秋吉勝如此言語,他的心裡便越發不是滋味。
“放心吧,爹爹會一直陪伴你直到老去的!”
說完,秋鵬運便暗自拭去了眼角的淚水。而秋吉勝卻對此渾然不知,依舊高興地吃著可口的飯菜。
其實,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十分清楚。無論是誰,都無法永遠地陪伴在你的身邊,此乃人之常情。能夠做到無時無刻都與你形影不離的,只有你自己而已。人生,注定是一場孤獨的旅行。
然而秋吉勝卻無法意識到這一自然規律,在他的心裡,依舊天真地以為父母真的可以陪伴他走過這崎嶇坎坷的一生。
與此同時,莫同路與方澤清的行動也隨之展開。
府衙官兵眼見朦朧夜色之中有一身影在迅速逼近他們,當即大聲詢問來人意欲何為,但是那人依舊是默不作聲。
直到身著夜行衣並用黑布遮面的方澤清隻身出現在眾人面前,進而拔出藏於身後的鋼刀之後,官兵們這才意識到此人來者不善,隨後便與之廝打在了一起。
由於百姓出身的方澤清根本不懂得什麽打鬥技巧,至於那些精湛的各色武功招式更是無從談起。因此方澤清在與別人拚鬥之時憑的不過是一身蠻力罷了,故而他只能拿著手中的刀對自己面前的敵人亂砍一通。
而這一點恰恰是與之幾乎同時行動的莫同路始料未及的,因為莫同路此前曾問過方澤清是否習過武。
不料報仇心切的方澤清為怕莫同路在得知自己不會武功之後而另尋他人,從而導致自己錯失報仇良機,所以他就向莫同路詐稱自己可以勝任,殊不知他的這一個看似無傷大雅的謊言很有可能會置自己與莫同路於不利境地。
果然,在府衙大門外與眾官兵交戰數次之後,方澤清就因為體力不支而被擒,但是這一情況位於後院之中的莫同路卻並不知道。
本來如果有方澤清為莫同路分擔府內兵力,以莫同路的武功也許還有得一拚,但是如今方澤清已被官兵擒獲,莫同路的優勢也就隨之喪失殆盡。
雖然莫同路想了很多挽救的辦法,但已然是回天乏術。 而秋鵬運業已識破了莫同路的計策,大批府兵正向他迅速湧來,看來莫同路這次是插翅難逃了,於是莫同路索性就與眾人在後院之內拚殺起來。因為秋鵬運嚴令其一定要留下活口,所以他們便一直未對莫同路下死手。
盡管莫同路一直以死相拚,但最終還是不敵府內眾官兵之猛烈圍攻,眼看就要被他們所擒住。
莫同路眼見自己已然是在劫難逃,於是就決定孤注一擲賭上一把。
只見他奮不顧身地迅速衝向數米之外的秋鵬運,眼看著莫同路的刀鋒向秋鵬運的心臟部位迅速刺來,眾人連忙上前阻止,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緊要關頭,秋吉勝竟突然出現在了秋鵬運的面前,並為他擋下了這致命一擊,而莫同路也在此過程中被就地正法。
當秋鵬運陸續見到此二人的廬山真面目之後,當時就覺得這件事情很不簡單,於是他決定徹查此事。
此事一發,讓秋鵬運當即就聯想到了數日以前的夜襲事件,當夜之情景使他直到此時仍記憶猶新。
但是因為那夜行凶之人也均是以布遮面未見真容,故而秋鵬運一時間也不敢妄下定論。而且現在的當務之急也並不是追查真凶,而是須要盡全力保住秋吉勝的身家性命。但是盡管事後秋鵬運曾命人極力救治秋吉勝,但是秋吉勝還是因為傷勢過重而不治身亡。
為此,秋鵬運大為震怒,當即決定讓方澤清為其愛子陪葬。
然而按照當時的唐朝律法,方澤清罪不至死,頂多也就是落得個發配充軍的下場。
想到這,秋鵬運不禁淚如雨下,但是哭著哭著秋鵬運卻又大笑了起來,因為他想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了,他要派人到牢裡暗示方澤清服毒自盡。
這種毒無色無味,而且是一種,毒發症狀很像是暴病而亡,因此不易被人察覺。
如此一來,就可以兩全其美了。但是這樣做也不是一點風險都沒有的,一旦被人發現很可能會官位不保甚至丟掉性命。
但是此時的秋鵬運早已無路可走,他只能鋌而走險,而這個送方澤清最後一程的人非徐紫嫣莫屬。
此時此刻,身處牢房之中的方澤清已經料定自己必死無疑,索性就心無旁騖地等待著死期的到來。
事發當晚正值十五月圓之夜,皎潔的月光透過陰寒的鐵窗稀稀散散地照進牢內。
倚靠在牆角的方澤清心情沉重地抬起頭,仰望著鐵窗之外的一輪圓月,沉思良久。
少時,這份難得的安寧便被幾隻老鼠的叫聲無情打破。
一旁的方澤清下意識地朝著叫聲傳來的方向看了幾眼,便發現在那昏暗的燈光下隱約可見有幾隻老鼠從他的身邊經過。
其實刺史府牢房的環境並非都是如此差勁,有的牢房裡甚至還有床鋪等陳設。而方澤清這裡之所以會出現上述情況,完全是秋鵬運特意安排的。至於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不言而喻。
正當方澤清要再次看向窗外之時,他忽然之間就聽到了徐紫嫣與牢頭談話的聲音。
起初方澤清的心中還存有一絲疑惑,心想,自己與徐紫嫣的交情並不是很深,她怎麽突然會來到這種地方想要探望自己呢?
只見站在牢房之外的徐紫嫣表情十分沉重,在她的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想是給方澤清送的“斷頭飯”。
這一刻,心情十分沮喪的方澤清反而釋然了,他那無比疲憊的身心仿佛如釋重負一般暢快舒爽。
正當這時,徐紫嫣已經推門而入。
方澤清見狀,立刻想要起身迎接。但是現在的他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以致於連最起碼的站立行走都變得非常吃力,所以他大部分時間都只能蜷縮在那張破爛不堪的草席上艱難度日。
徐紫嫣因見其傷勢嚴重,故而示意他不必起身,安坐於此便好。
“你來了,謝謝你能來此送我最後一程,我能在臨死之前再與你見上一面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一向愚笨的方澤清此刻倒是變得非常聰明,還未等徐紫嫣說明來意,他就已經知道自己已然是黃泉路近了。
“這是大人讓我替你準備的,快趁熱吃點吧!”
說著徐紫嫣打開了食盒, 進而把裡面的飯菜悉數擺到了方澤清的面前,而旁邊的那一壺酒卻遲遲沒有拿出。
一旁的方澤清一看徐紫嫣的神情,就知道這定然是一壺與眾不同的酒。
“喲!挺豐盛的嘛。哎,有好菜怎麽可以沒好酒呢?別磨蹭了,快拿給我!”還沒等徐紫嫣反應過來酒壺就已經被方澤清奪了過去。
“哎,方公子,這酒”徐紫嫣欲言又止。
“怎麽,這酒喝不得嗎?”方澤清問道。
徐紫嫣見狀,默不作聲。
此時,二人心中早已是心照不宣。只不過方澤清知道徐紫嫣有難言之隱,故而想使自己盡早了斷。似這般,也可以給徐紫嫣省去一些麻煩。
只見方澤清神情自然地將毒酒倒入杯中,進而端起酒杯準備一飲而盡。
不想就在這時,有幾粒灰塵卻因為房上老鼠來回移動的原因而忽然從房梁之上掉了下來,正好落到了方澤清手中的酒杯裡。
方澤清見狀,他先是用鼻子聞了聞這杯酒所散發出來的淡淡酒香,進而意味深長地感歎道:“唉,酒是好酒哇,味道也不錯,不過就是被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給汙染了,可惜呀,可惜!”說罷,他便一口氣將杯中之酒全部喝完了。
一旁的徐紫嫣見此情景,實在難抵心中五味雜陳之感,最終捂著臉流著淚默默地走出了牢房。
而方澤清的結局也正如事前所預料的那樣,於數日之後便毒發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