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光影漸漸消失,月色不知何時被流雲遮掩,整個世界歸於黑暗的懷抱,沉沉睡去。
鄭莉木然地聽著耳邊傳來的歎息,身體僵硬,此時的她已忘卻了害怕,思緒被帶回了六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一個雨夜,涼秋沾染著濕意給路上的行人平添了幾分鬱鬱,她準時來到約定好的酒店,滿懷期待。這日是她與那個人交往四周年紀念日,當時她不過20歲,終於下定決心要將自己的第一次交付給心中所愛。
第一次穿蕾絲的洋裙,
第一次穿成套的內衣,
第一次畫上淡妝,
第一次噴上香水,
隻為留給彼此最美好的印象。
“咚!咚!咚!”
門響了,她按捺下小鹿亂撞的心,欣喜地拉開房門——
門外是他,卻一臉驚惶,鮮血從雜亂沾滿泥水的發際間淌下,他雙手緊緊攥住她的胳膊,聲音顫抖:“莉莉,求求你!借我點錢,我日後一定還你!”
“你流血了!先進來再說。”她將他拉進屋內,然而屋外突然出現幾個長相凶惡的男人,不由分說一同湧進房間。
“好、好的,你們要多少?”她忽然明白了什麽,強自鎮定盯住為首額頭一道刀疤的男人。
“200萬,一分不多要,一分也不能少給。”刀疤上下打量著她,目光不善。
“200萬?!”她驚呼,回過神詢問那個人,“你怎麽欠下這麽多錢?”
“不、一開始我只是借了2萬了,不知道為什麽利滾利會變成這麽多……莉莉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其他人了,你是愛我的吧?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那個人卑賤地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和往日風度翩翩白馬王子的形象差之千裡。
心痛、憤怒、擔心、慌亂……各種感情糅雜在胸口,讓她一時無所適從。
“好……”她開口道。
“哦?可以呀你小子,居然有個這麽闊氣的漂亮女友,真是祖上冒青煙了!”刀疤眼睛一亮調笑道。
“不不,我沒那麽多錢,現在身上只有五百,但我可以慢慢打工掙錢,十年、或者五年後我一定能湊夠!求求你們給我門一點時間……”她急忙解釋道。
空氣突然沉默下來,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尖笑。
“哈哈哈哈……小妹妹,你怕是不了解等你打工十年、五年後這筆錢又變成多少吧?到時候恐怕你傾家蕩產也還不起!”
刀疤嗤笑道,隨即轉頭朝身後眼神示意了一下,一個身材魁梧的沉默男人立時站出來,鐵鉗一般的雙手向那個人身上抓去。
“不!求別卸我的胳膊!她有錢!她有錢!她在騙你們!她父母是開飯店的,她家前不久剛準備買房!你們問她!你們問她!”那個人驚恐地向後掙扎,大聲吼道。
哢!
她仿佛聽到自己的心髒發出一道破碎的聲響。
刀疤重新看向他,眼神玩味。
“是……我父母是開飯店的,但只是做小生意,攢了幾十年才攢夠買房的錢,但那筆錢不在我手上,我不能給你們,你們放過他,我用別的來還……”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人,此時的他懦弱膽小、自私虛偽……但他也曾真誠體貼、溫柔小意。
就這樣罷。
她閉上眼,緩緩解開衣扣。
誰讓她愛上的恰恰就是這個人呢?
……
“你恨他嗎?”幽幽的女聲再次在耳畔響起。
“恨……我恨……”鄭莉對著空氣喃喃道,“但我更恨我自己,我恨自己識人不清,恨自己年輕衝動,恨自己不潔身自愛……但我更恨,恨被如此出賣卻還依然在意他、愛著他的自己……”
“唉……天下男兒皆薄幸,空負佳人醉不成,人間如此不堪,你何不與我一起做個伴,遠離這紅塵俗世?”
“與你作伴……你是誰?”
“我叫柳兒,和你一樣不過是個被負心人所傷的可憐女子罷了。”
“剛才戲台上的女子就是你嗎?”
“是……又不是,我是她的一縷精魂,附在古柳之上,我等了不知多少年,終於等到了負心人的轉世……”幽怨的女聲突然淒厲起來,“我要食他的肉,喝他的血,抽他的筋,剝他的皮,我要他生生世世受此折磨,以泄我心頭之恨!”
雲開月現,銀光再次灑進屋內,鄭莉木然仰著頭,眼神渙散,跟著女聲一起喃喃道:
“我要食他的肉,喝他的血,抽他的筋,剝他的皮……”
“對了……就是這樣, 你我一起……咯咯……”女聲恢復柔婉,發出一陣滿意的輕笑。
“來……來到窗前……我來接你……”
女聲在空中幽幽引導著,鄭莉慢慢站起身,猶如一具被無形絲線牽扯的傀儡,一步步向窗口走去,幾根碧綠的柳枝在窗口上方彎成一個圓形的套索。
透過濃密的樹梢,滿月似乎被染上一線詭異的血色,一團混沌的暗影隱藏在樹乾的一個洞內,粗大的樹身隨著鄭莉的靠近微微顫抖。
“來……快要到了……我們一起……再一步……再一步……”
鄭莉攀上窗台,慢慢起身,將纖細的脖頸緩緩放進繩套內。
縱身一躍——
空中並沒有傳來脖頸斷裂或是身體墜落的聲音,她的身體靜靜懸浮在空中,緩緩落至一樓圍牆牆外的空地上。
柳樹突然劇烈搖晃起來,無數枝條如被狂風吹起,遊蛇一般在空中飛舞,讓人不禁聯想起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妖美杜莎。
柳枝再次向空地上的鄭莉襲去,卻在距離她一米左右停下,仿佛被一面透明的屏障所遮擋,無論枝梢頂端再如何生長,始終再靠近鄭莉一分。
“誰!是誰壞我好事!出來!”淒厲的女聲從暗影中響起。
粗大的樹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變成暗紅色,粗糙的樹皮裂口處滲出疑似血液的紅色汁液。
“趙小姐……哦不,應該是柳娘子,近來別來無恙?”
一道低沉溫和的男子聲音突然響起。
斷牆外,靜靜佇立著一個高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