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力系統故障,電力系統故障。”
隨著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響起,照明燈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猛然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
整個餐廳卷入一片漆黑。
“嘟——嘟——嘟——”
突兀的警報聲劃破大廳裡安靜的空氣,警報燈快速旋轉著的兩束暗紅色光束,成為餐廳裡唯一的光源。光束掃過掛滿工作牌的牆壁,上面貼著一張張膚色各異的工作照。
“緹娜,你現在認真聽好我說的每一句話。”
李玨看著眼前咖啡色皮膚的土著少女,目光堅毅。
“這是九五式步槍,像這樣,你握住槍靶,用肩膀抵住槍托,然後扣動扳機。”李玨把餐桌上的步槍推到緹娜面前,借著僅存的紅色警報燈光,一一指明各部件名稱和大致用法。
“不,這是神民的武器,我們被嚴格禁止觸碰。根據112號條例,私自觸碰神民的武器將被處以絞刑!”
緹娜嚇得連忙把槍又推了回去。
“去他打野的條例!”李玨憤怒地罵道。
“我只是一個地質學大六實習生,來這裡只是為了能夠順利畢業!現在我授權你使用武器,聽到了嗎!?把槍拿起來!”
他咆哮著,混濁的空氣讓他感覺嗓子裡奇癢難耐,忍不住劇烈咳嗽。
緹娜立刻把桌上一杯沾滿灰塵的水遞了過去。
李玨猛然灌下一大半,喘了一會兒氣漸漸恢復過來。
“你聽著,這裡的電力系統完蛋了,食物也已經全部吃光,繼續呆在這裡只能被活活悶死。想要活下去,我們就必須得回到地面上去,明白嗎?”
緹娜戰戰兢兢地點點頭。
“我的左臂已經完全不能動了,所以這把槍必須你來用,這是我們兩個人都能夠活下去的希望。”
李玨摸了摸受傷的胳膊,上面還打著結實的繃帶。他拿起桌上僅存的壓縮餅乾咬下一大塊,用力咀嚼起來。
乾澀,生硬。
李玨哼了哼嗓子,把粘在食道裡的餅乾渣反芻到嘴裡,混著唾液重新咽下去。
“吃了它。”
他把余下的餅乾遞給緹娜。
“不,我只是個受雇傭的C類人員,任何時候都必須絕對維護神民優先準則,我……”
“嘴閉!”李玨怒喝一聲,打斷了她的話:“我現在讓你吃掉!”
緹娜的手抖了兩下,她接過碎裂的壓縮餅乾,在李玨注視下一點一點吃了下去。
李玨算是明白了,公司為什麽要雇傭這個年僅17歲的土著少女做廚娘,因為年輕人就是容易洗腦啊!
都到這份上了,腦子裡裝的居然還是那些法規條例。
“長官,我們接下來要怎麽做?”緹娜咽下最後一小塊餅乾,問到。
“啟動備用電源,上到地面上去。然後進入庫區找到汽車,去南邊的哨站將情況匯報給那裡的哨兵。”
“但是它現在就在外面,如果接通電源的話……”緹娜擔憂道。
“我知道,我看見它拿到了雷主任的眼睛……還有手。生物門禁系統困不住它的,通電之後我們必須趕在它前面坐上升降機!如果可以,上去之後最好把這該死的升降機毀了,把它永遠困在這礦井底下!”
“或許我們可以走通風管道。”緹娜靈機一動道。
“不行,備用電源啟動後,換氣扇會把我們攪得比這包壓縮餅乾還要碎!”李玨直接否定了這一想法,“從這裡到升降機只有五分鍾路程,
只要我們跑得夠快……” 他抬起頭,看著牆壁上密密麻麻的工作卡,那些照片在紅色警報燈下忽明忽暗。
“他們……”緹娜想說什麽,停住了。
“都死了,變成了它的一部分。”李玨腦海中浮現出那副可怕的畫面,頓時打了個寒顫。
“你究竟看見了什麽?”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另一道門,和世界之門完全不一樣,那是黑色的,就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水潭。然後他們開始互相殘殺,屍體碎成一塊一塊,又粘到一起。”
說到這裡,李玨忍不住乾嘔起來。
“長官……”
“我沒事。”李玨擦掉嘴角的口水,從腰間掏出一把精致的黑色手槍。
“看著,我這兒還有一把槍,所以不用擔心,如果你打不中它,我會在你後面補槍。”
李玨把手槍放在桌上,摸了摸緹娜腦袋。
入手發質非常柔軟,順滑。
“不要怕,開槍非常簡單,簡單到只要動動手指就行了。你拿住它,然後按照我的指示來做。”
緹娜愣了一下,或許是手槍分擔了她的壓力,沒有再做多余的猶豫和推諉,利落地拿起95式步槍緊緊握住,用肩膀抵住槍托。
“很好,這是紅外瞄準儀,按下這個開關就打開了,然後只要把紅點對準目標扣動扳機就完事了。”
緹娜嘗試了一下,舉槍,打開紅外瞄準儀,輕觸扳機,然後垂下槍口。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很好,就是這樣,很簡單不是嚒,你真是個聰明的女孩。”
李玨雖然在給緹娜打氣,但實際上自己心裡一點沒底。
在這些土著人眼裡,槍械就是巫術法杖,會射出可怕的巫術隔空殺人。
想要讓他們明白槍械原理、瞄準射擊原理實在太勉強了,即便是緹娜這種聰明且又受過微薄教育的年輕姑娘。
“接下來我會啟動備用電源,你準備好了嗎?”
緹娜緊張地吸了口氣,腦袋跟著身體一起顫抖地點點頭,將沉重的95式步槍背到肩上。
李玨走到配電箱前,一把拉開箱門,借著警報燈不穩定的微弱光線,尋找備用電源開關。
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面不時傳來怪異的叫聲,讓二人感到悚然。
李玨拉下電閘,一陣嘈雜的電流聲響起,緊接著是熟悉的電子合成女聲。
“備用電源已啟動,剩余電量51%。”
餐廳大門把手被塞入拖把固定住了,李玨用水果刀割開布條,抽出拖把,然後打開大門。
“走。”他沉聲道。
緹娜用力扯了扯槍帶,迅速跟了上去。
出了餐廳是連接更衣室的通道,穿過這個全封閉的通道可以安全抵達更衣室。
出口就在更衣室右側,需要刷工作卡或者驗證生物信息才能夠打開大門。
“快跟上!”
李玨轉頭向身後的緹娜招了招手。
他看了一眼閃爍著紅燈的門禁系統,表明電源已經接通,便立刻將食指摁了上去。
“身份驗證通過,技術部實習生,李玨。”
閃爍著的紅燈隨即變為常亮的綠色。
大門緩緩開啟,一股塵埃夾雜著爆炸物的刺鼻味道湧了進來。
二人的心跳不由得開始加速。
“怕嗎?”李玨滿臉是汗。
緹娜看著他,沒有說話,然後又立馬用力搖了搖頭。
“別害怕,跟在我身後,然後……跑起來!”
李玨奪門而出,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拚命奔跑。
一路上都是碎石沙礫,踩在腳下哢哢作響。
這是一個直徑2000米,深度超過500的巨大礦坑。
盤繞在礦坑邊緣的道路崎嶇又漫長,即便是礦車也要足足行駛兩個小時!
所以,李玨沒得選。
要想盡可能快的到底地面,他只能乘坐升降機。
礦坑內的升降機是一座簡易的電梯,每次能夠容納20人,是專供內部管理人員和技術人員使用的。
土著礦工平時就居住在環境惡劣的礦坑底下,等他們的結果只有兩種,要麽乾完活拿錢走人,要麽永遠埋在這裡。
在資本家眼中,這種連三等公民都不是的土著就如同豬狗。
前方,連接升降機井的隧道入口近在眼前,只要穿過這個隧道就可以直達升降機。
李玨緊張的心情此刻愈發嚴重,因為有時候失敗往往就出現在最後一瞬間。
“不要發現我們,千萬不要發現我們……”
緹娜甚至已經閉上眼睛,向她們一族所信仰的神明祈禱。
進入隧道,距離只剩不到一分鍾的路程。
兩側頓時變得狹窄且昏暗。
李玨開始加速,右手摸向腰間的手槍。
如果它真的躲在那裡,那麽他就只能拔槍戰鬥了!
只要能夠遲滯它的動作,為啟動升降機爭取到足夠時間,就仍然尚存一線生機。
或許是祈禱起了作用,二人擔憂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井口處,升降機一共安裝了兩台,此刻都安靜地停在井底,上面沾滿了揮發乾後的泥漿塊,很髒。
李玨的步伐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他借著慣性一腳踹開圍欄,然後摁下電源開關。
“快來上!”
他焦急地大吼道。
嘀嗒——
幾滴液體掉落下來,李玨摸了摸被弄濕的頭髮,茫然地看著圓圓的井口。
下雨了?
“呼呲、呼呲、呼呲……”
劇烈的喘息聲在耳邊迅速放大,李玨猛然回神,一個瘦弱的身影從他身旁越過。
輕輕推動操作杆,電機開始旋轉,連接升降台的鋼纜越拉越緊,發出響亮的金屬噪音,在空曠的井底回蕩。
李玨沒有擔心聲音會暴露這裡,相反他感覺砰砰直跳的心髒一下子得到舒緩。
伴隨著吵鬧的響聲,升降台開始上升。
速度並不快,但隨著二人和井底的距離不斷增加,緊張的情緒也跟著不斷緩解。
“上去後直接去庫區找車,這裡到哨所足足有三百公裡的路程,該死的!我們最好祈禱燃油已經加滿了,否則還得繼續在這裡多呆一會兒!”李玨半蹲在地上,雙手撐起膝蓋氣喘籲籲。
“它真的會這麽快追上來嗎?我是說,難道不能把升降機破壞掉嗎?”緹娜反問道,經常乾粗活使得她的體能比李玨好上許多,此時已經不怎麽喘了。
“當然不能,這種事情我早就想過了。升降機井的結構非常牢固,想要短時間內把它破壞掉,除非用十公斤以上的炸藥包破壞掉關鍵結構部位。”李玨頓了頓說道:“而且至少得有兩包,畢竟我們隔壁還有一台呢。”
說到這裡,他面色一冷。
“糟糕!我們應該一人一台升降機,這樣它就不能馬上追上來了!”
李玨看著隔壁光禿禿的鋼纜,牙齒咬得嘎吱作響。
他好懊惱!
“嘎嘎嘎——”
隔壁的鋼纜似乎抖動了一下。
“它來了,它追上來了。”
李玨淡淡的念道。
絕望、恐懼?都不重要,因為事情全已經發生了。
他探出頭向下望去,下面有點黑,什麽都看不清楚。
冷靜。
它還沒追上來。
李玨深吸一口氣。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現在的位置,大概在整個礦坑高度的一半,和井底有兩百多米的距離。
升降機的速度大概在每秒零點五米,也就是說後者和前者之間有五百秒左右的時間差。
夠了!
李玨擰緊拳頭,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時間在緊張的空氣中飛逝。
升降台鑽出岩石井體,進入完全由鋼鐵搭建的固定架內,此時整個礦坑的全貌一覽無余。
一圈圈簡易道路環繞在礦坑邊緣盤旋而上,看上去就像一張複古的唱片,同時又讓人聯想到梯田,如果真順著這條路往上走,怕是明天都不一定能上的去。
升降機井頂部是一座橋,連接著地面和升降機平台。
“嘎嘎嘎……咣!”
伴隨著一陣搖晃,升降台穩穩停靠在平台邊緣。
出來之後就可以看到鋼鐵橋梁,這座足足有五十多米長的簡易橋兩側隻安裝了一米高的欄杆,向下望去落差最大的地方幾乎達到了一百米,讓任何走在上面的人感到心驚膽寒。
李玨二人走在上面,冰涼的鋼架匡匡作響,讓他們很懷疑會不會突然斷了或者散架了,落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跟緊我。”
李玨吞了吞口水,用尚為完好的右手緊緊握住欄杆,努力讓視線從下方轉移開。
恐高症的人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站在高的地方時會控制不住想要往下看,然後越看越害怕,越看越腿軟。
李玨也是。
不過相比恐高,對於後面那個追上來的東西他顯然更加害怕。
後者壓倒了前者,目光回到正前方。
五十多米的距離只不過是一咬牙一跺腳的瞬息,二人踏上堅硬的岩石地面時,沒有片刻喘息,立刻直奔庫區而去。
剛剛在鐵橋上耽擱太久,李玨知道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