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九月,秋葉涼風相伴,會與流水共逝。
蕭蕭葉下,一身著黑衣的少年於墳前椅碑而坐,清風徐來,頭上束帶隨風翻飛,他不過十三四歲年紀,星目劍眉,面容俊朗。
他掌中有酒,身側有劍。
他是蘇白!
暮色更深。
壺中酒水已盡。
拔劍而起時,蘇白又看了眼那座孤墳,他很悲傷,所以顯得沉默,這樣的沉默讓他看起來很冷淡。
“走了……”
說著眨了眨眼,似有未盡之語,終歸還是歎了口氣,或許他覺得麻煩,或許又覺得他聽不到,又或許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走啦……”
……
……
秋雨最是愁煞人。
在無風的天氣裡,雨幕像是一層層並不稠密的薄紗,將遠處青山籠罩期間,朦朧的就像是一幅已褪了色的畫卷。
蘇白沒怎麽研究過畫卷該怎樣去欣賞,只是光看見了眼前的景致,他覺得比以前看過的所有畫面都美。
小舟破水,在如境般的水面上滑行而過,獨自抱劍舟頭,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不該在記起的事。
他想的很認真,也很仔細,但前生的很多事兒終歸還是忘卻了,記憶好像是腐朽了一樣,開始模糊消散。
星星點點的記憶被翻閱了無數遍,細節早已忘記,隱約隻記得自己孤苦無依的童年,哪些玩伴的臉早已模糊,名字已經漸漸忘卻,求學路上的艱辛似乎猶在腦海裡縈繞,但總是記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
成家立業時的欣喜,依稀記得妻子溫柔的叮嚀,生氣時的嬌憨,以及某些不可名狀時的呼喊……
那段時間的記憶尤為深刻,許多細節都很清楚。
但緊接著的卻是無邊的恐懼。
卡車,鮮血,汽車傾翻時與柏油路面摩擦的“碰撞”聲鋼鐵扭曲的“吱嘎”聲,警笛、呼救、哭喊、儀器滴答,然後萬籟俱靜……
然後仿佛換了一個人生,父親的木訥,母親的跋扈,村頭趙大伯夫妻倆的慈善目光,二丫姐並不美麗但卻異常現鮮活的面孔。
記得那時候她總喜歡脫自己褲子,彈自己雞兒來著。
然後的某一天,整個世界就那麽忽然崩塌了……
火,到處都是火,從小鎮東頭燒到西頭,從那裡面傳出來的,哀切且無助的喊叫,趙大伯夫妻倆的屍體,趙寡婦尖聲嘶吼的臉,二丫姐被扒光了衣服捂著身子哭泣躲閃的身影,大火映照下那些人猙獰的臉,以及剛剛砍翻自己父親,殺死了自己母親,又即將要落在他身上的,染血的樸刀……
他傷心欲絕,他悲痛欲死!
但終究還是無力改變什麽,沒有掙扎嘶吼,更沒有委屈求全。
他只是在貪婪的感受著周遭發生的一切,那些生動的,靜止的,扭曲的,恐怖的,這個世界的一切。
他瘋狂的回想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貪婪的享受著自己生而為人的權利,那些最基本的,也是經常被忽略的權利。
他知道,當樸刀落下的那一刻,自己便連這點權利都沒了!
一個人思想最亂的時候,很不容易去感受別的人,關注別的事。
但蘇白看見了……
他穿得很樸素,一縷青衫,布鞋白襪,背負一把黑色長劍,他並沒有多特殊,至少在蘇白看來,他就是個普通的老人,他的兩鬢已斑,眼色似是很疲倦。
在所有人看來,
他只不過是個很平凡的人,就這麼樣隨隨便便的走到蘇白面前,對著那些舉著火把的凶惡馬匪們,輕飄飄的揮了一劍。 蘇白覺得他看見了這個世界最不可思議的東西,因為他揮出劍的時候,面前那些凶惡的,殘忍的馬匪們就那樣隨隨便便的分成了兩段。
沒有絲毫反抗,沒有一點遲疑的,便成了屍體……
那一刻蘇白笑了,笑的撕心裂肺……
後來他告訴自己,他是個神祗,一個位置很低的神祗。
一個社神……
但現在他所守護的村落,被毀了……
也許就因為他太過愧疚,所以他給了蘇白很多東西,良好的教育,優渥的家庭,以及老邱一生所學以及他社神的位置。
然後?
他也走了。
老邱生前是個正直的好人,所以死了之後是個正直的神祇,在一次與妖獸的廝殺中受了重傷,神魂受損,養不好,就那麽躺在榻上等死。
他常說自己還有很多很多事兒沒做,沒將師門發揚光大,沒機會看蘇白成家立業,甚至自己這輩子都沒機會回臨河鎮在看上一眼。
蘇白知道他不是沒有機會,而是不敢,不敢面對村裡的鄉親們,他辛苦守護的百姓們。
現在,他想回家了,這是他的執念。
就像是一個久未歸家的遊子,生前不管如何恐懼回家,但臨死時,卻總想著落葉歸根。
現在他回來了,他身後臨河鎮三百多口人都在那兒。
船上,他的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河對岸的鎮子,眼神空洞而呆直,鎮裡很多地方已經被重新修建了,但破敗猶在,空寂的鎮裡仍舊顯得有些陰森恐怖。
但那又如何?自己回到了這裡,這裡便就是自己的家,自己也將如老邱那般,拚死也要守護她……
“少爺!”
細雨薄霧中,一青螺發髻的青衫女子靜立碼頭。
她手裡有傘,俏臉帶笑。
她生的極美,眉黛如細長柳葉,一雙鳳眼,明眸黑玉寶石般,瑤鼻嬌美,櫻唇如綻放花蕊,胸前微微隆起,見著傳來,綻出笑容。
她是蘇白的侍女,邱吳音,老邱花銀子買來的,聽說之前也是個殷實人家,因為父親賭錢敗落了,他父親為了還債,三十兩銀子賣給了老邱。
老邱那時候說過,若日後蘇白敗了家產,這便就算是提前給他討的媳婦。
老邱總說兩人八字兒是很配的,萬中難尋的一對兒。
蘇白對這話一直不可置否,畢竟情愛的事兒誰又說得準呢?
……
船舷觸岸,蘇白如夢初醒,他的眼睛恢復了些神采,長舒了口氣,朝著邱吳音笑了笑:“哦,收拾東西下船吧。”
“少爺,管家已經把房子收拾好了,仆役們也都搬過來了。”
邱吳音提他撐傘,看著後面破落鎮子,微微噘著嘴,似有些不開心。
“少爺,咱們以後就真在這兒住下了?陰森森怪怕人的……”
畢竟正是愛熱鬧的年紀,不似兩世為人的蘇白,對這陰森森的鎮子並無好感,蘇白點點頭,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並未說話。
轉身從後面船篷裡取出神龕,兩手抱在懷裡,一臉鄭重的朝著鎮口的大槐樹走去。
這鎮子並不很大,橫縱不過裡,房屋不過百,便是人口最興旺的時候,也不過三百多口。
但那又如何?
“這是老邱跟我的家啊……”蘇白喃喃念了一句,走過去,過了鎮口,進了鎮子,看著裡面已經被重新修建起來的青磚瓦房,有些已有所止的道。
“會好起來的……”
“嗯!”邱吳音江用力的點頭,雖然他不懂少爺說什麽,但這時候用力點頭就對了。
這是她用了很長時間總結出的經驗。
“……”
見她一臉堅定,蘇白被逗得哈哈大笑,隨後抱著神龕進了自己的院子,將那座神龕放在了正堂:“告訴仆役們別忙了,早些吃飯,今夜好生休息,這些日子會忙一些……”
“哦,我知道了……”
想了想,似是覺得有些不安穩:“對了,外跟管家說一聲,我有事兒找他,叫他忙完來一趟。”
“哎?”剛轉過身子的邱吳音詫異撇過頭,似乎有些不明白什麽意思。
“囑咐便是。”
不管邱吳音如何,蘇白隻雙眼直勾勾的望著神龕,嘴角泛起一絲瘋狂的笑意,他腦海裡浮現出了那些倉皇逃竄的身影,浮現出了那夜的大火,以及火光映照下的一切……
想到那些他會難受,但不至於悲傷,也許偶爾會憤怒,但現在終究不是時候。
仇人的修為太高,他沒有把握,在哪兒之前,他將所有的仇恨都隱藏在了心裡。
不是他冷血。
因為他心裡一直記得。
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