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四月裡,蘇白堤上盡是觀花的人。這個季節的花不但有繁盛的春暮裡那些雲霞般的花朵,也有山間那些不知名的野花。懂花的人,會在晨間早起,去采摘一兩枝回來做成點心,這是江南閨閣女兒常做的事情。
但是今天,乘著轎子的女主人卻並沒有觀花的心思,她帶了一個仆人,一大早就往靈隱寺去了。待到山門已過午時,轎夫壓低了轎子,讓她下來。女子下了轎,望著山門那亙古不變的四個大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到這裡來的情景,不由得有些惆悵。
靈隱寺還是如舊的樣子,大樹高起,蔽日遮天,她頂愛著這幽閉的地方,比蘇白堤上明晃晃的日光還好。忽然覺得,這兒與越州的東湖也有些相似。
“呂夫人來了,請隨老衲這邊請,”待走了半日,到了寺院正門,有人來迎接,“夫人經年禮佛,佛主必定護佑夫人子嗣繁盛,家宅安寧。”她是靈隱寺的常客,與方丈的交情也很好,但今日她卻搖搖頭,“今日我不問子嗣也不問家宅,隻想問一個人的平安。”
“上次夫人來問家宅,給菩薩許了願,荷風夫人還是嫁了過來,可見這靈隱寺的菩薩也不是真靈。”起兒在身後嘀咕道。“你且在這裡等著,不準亂說話。”呂夫人扭頭對她說道。
於是起兒就隻好站在那塊刻有心經的石壁上,這塊石壁周圍如今看起來光禿禿的,但是很多年前那裡還有一棵柿子樹,秋日的時候會結滿柿子。
故事講到這裡,你大約要問,怎麽像是又起一個新的篇章了?你放心,我會一一交待那些下落不明的人在這世間留下的些許蛛絲馬跡。
自從八年前莫寶兒出走,這些年來她的消息就時有時無,半個月前莫堡主病重,想要見她一面,於是四處去找她卻也沒個下落。有的人擔心,她早就不在這世間了。
蘇晚吟是五年前嫁去呂府的。她在莫寶兒十五歲的生日宴後勸慰過呂茗友,此後兩人有了一些默契,以至於後來由莫堡主做主將蘇晚吟許配給了呂家,還給了她豐厚的嫁妝。她改變了自己的命運,說不清楚是有心還是無意。
但最稀罕的還是荷風,蘇晚吟出嫁的時候,連一個貼身的婢女都沒有,荷風一向與她不那麽親近,此刻竟然主動請纓同去呂府,這些年,她慣有打理家事的才華,蘇晚吟生下女兒之後身體越發不好了。荷風卻漸漸佔了上風,就這樣,去年三月,呂茗友聘了荷風為妾,如今擔起了管家的責。
原以為呂府將有一場爭鬥,沒想到蘇晚吟對這個決定並沒有什麽不樂意的。她樂得清閑,可以與女兒一同玩耍,她希望自己可以把幼女教成一個莫寶兒,無憂無慮,敢愛敢恨。
蘇晚吟從禪寺出來,已是黃昏時分。“夫人,我們且快些回去吧,天黑了不好下山了。”她身後的丫鬟起兒催促道。“慌什麽?晚了就在山上住下,反正呂府上下也不需要我。”女子悠悠一歎,丫鬟也不再多言。
如今的呂府上下都不那麽在意這個正房的蘇夫人了,反倒是慣會與人打交道的荷風處處得了人心。荷風不喜歡蘇晚吟,她早就知道,起初是因為她得到了莫寶兒的信任。但後來,有意無意,荷風的話中總流露出恨意,她覺得,當初是蘇晚吟從中做梗,莫寶兒才離開了莫家堡,漂泊江湖,生死難料。
事實上,是蘇晚吟嗎,她自己也說不好。
今天她上靈隱寺見的正是八年前那個去呂府的“了空禪師”。她還記得,禪師私下會見莫寶兒的場景,她那時在門外本也不打算偷聽,誰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深深抓住了她的心,以至於不得不聽下去。
後來,莫寶兒從金陵回來,病得神智有些不清楚,莫堡主焦急,她便將“東苑之事,寶兒可能已經知道了”的猜測告訴了莫堡主,那次,荷風恰好撞見了,從此以後,蘇晚吟再也洗不脫“莫家祖孫反目的罪魁禍首”這一嫌疑了。
蘇晚吟沒有辯駁,即使她清楚,如果荷風在呂家掌權對她來講意味著什麽。
兩天前,她在杭州的街市上遇見了那日的“了空禪師”,他說,他曾在遠方的一座小城裡見到過溫晉堯的侍從,曾得到了一些關於莫寶兒的消息。但是她那天很匆忙,沒有時間與他相談,便約了今日在靈隱寺相見。
蘇晚吟和丫鬟起兒在山間走著,今日她得到了一個重要的消息,真的高興,雖然想哭得很,卻很高興。 “夫人好像很高興。”“是啊,起兒,我許久沒有這麽高興了!”蘇晚吟的步子很輕盈地在前面走著,即使在這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也像是看見了朝陽一樣充滿希望。
“大師可還記得我?我是莫家堡小姐的表姐,我叫蘇晚吟。”蘇晚吟進到禪房,在僧人的對面坐下。“阿彌陀佛。”那位冒充了空禪師的僧人仍是沒有說過自己的名字。
“大師真的知道寶兒的消息嗎?”“我只是對夫人講過,我在幾年前見過溫公子的侍從阿卓,那個時候,他在一個叫做岷中的小城裡,做一個說書先生。”僧人露出笑意,看來這個阿卓活得很是瀟灑,“他同我講,他最後一次見到莫小姐是在離那座小城不遠的地方。她剛從一片沙漠回來,據說是去尋找自己生父母遇害的地方。”“寶兒活得好麽?”蘇晚吟急問。“再好也沒有了,能隨自己的心意活著,哪有不好的道理。”僧人又笑了笑。
“那如今呢?”蘇晚吟又問,“大師可知道她身在哪裡?莫堡主如今並重,若能在走之前見她一面,此生的心願才能了啊。”“兩天前夫人也是這樣對我說的,我已經修書一封,去找找阿卓,如果他能找到莫小姐,或許,今年夏天,她能回到莫家堡去吧。”
蘇晚吟點點頭,現在也沒有別的法子了,“對了,大師,阿卓可有提過溫晉堯?”“溫公子也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們皆是有福氣的人啊!”僧人再一次,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