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十分有趣。”青蘿重新打量起這個還在豆蔻年華的大小姐,沒有想到,她竟是如此的通透,“那寶姑娘倒是說說,我為什麽要你知道?”“今日二嬸請爺爺準許,重修東苑,若二嬸真有此意,說不定寶兒是那個可以幫忙的人,不是嗎?”莫寶兒倒很清楚自己在莫堡主心裡的分量,“但是寶兒是萬萬不敢做讓爺爺不痛快的事情的。”蘇晚吟聽到這裡,暫時松了一口氣。
“哦?”青蘿倒沒有表現出被人看穿的窘迫,“那我又怎麽知道,你會幫我?”“寶兒一向喜愛胡鬧,整日裡愛在園中瞎逛,莫家堡人人都曉得。東苑那一片鮮有人去,但我猜想,二嬸是常去的,即使不去,對它的關注勢必也要比旁人多些。你大約覺得,我對那個地方感興趣吧。”莫寶兒十分誠實,“我確實感興趣,倒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因為你可在那裡見過鬼?”莫寶兒開門見山地說起自己對東苑著迷的原因。
“鬼?”青蘿先是一驚,然後啞然失笑,“青蘿倒沒有這個榮幸。”“那便是了,有一隻鬼,常常在東苑的矮牆上徘徊,若他真的不肯出來見你,便是因為,你能認出他來。”莫寶兒忽然把事情都串了起來,“你若告訴我東苑的來歷,我便告訴你那隻鬼的形貌,這樣可算公平?”
莫寶兒真是厲害,蘇晚吟不禁佩服起她來。青蘿沉默了一陣,才緩緩說來,“你就算知道了,也沒什麽用的,注定這一輩子,東苑都是老爺的心結。”“那我便更要知道了,日後也好寬慰爺爺。”莫寶兒在青蘿近旁的椅子上坐下,完全也不當自己是一個外人。
“東苑曾經有高樓連苑而起,碧瓦飛甍,是這早一批建築裡面最精致的,早先住在裡面的,是皇甫夫人,也就是現在老爺的生母。”“爺爺從來沒有提起過太奶奶的事情,二嬸是怎麽知道的?”莫寶兒問道。“我當然知道,”青蘿笑了笑,“我們家也是皇甫家的遠親,我自幼就長在皇甫家在杭州的宅院裡,可惜,這幾十年,他們沒落了。現在更是連一個後人也沒有了。”
“那太奶奶的居所,如何又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莫寶兒想起那園中荒蕪非常,出了鬼,誰也不會想要住在裡面。“你出生的前幾年,蘇州發過一次大水,衝垮了許多東西,莫家堡的格局也大變了,慢慢的修繕了各家院子,但東苑卻一直就是那樣了。”青蘿的眼神迷離,想是那一場洪水還在眼前。
“既然二舅母是老婦人遠方的親戚,想來,也是她老人家接你來陪伴小舅舅的,是不是?”蘇晚吟總算理解,為什麽青蘿對老夫人的感情這般深厚。
青蘿點點頭,“長澈的生母是老爺的一個侍妾,無名無份,生下他不久就過世了,所以長澈從小都長在東苑老夫人膝下,最受他的疼愛。”青蘿說著望了一眼蘇晚吟,“你母親小時候,也常在東苑玩耍,只不過,她不敢向你提起,對不對?”
“母親,確實很少提起東苑和太夫人。”蘇晚吟仔細想了想,答道。“因為太夫人犯了老爺的忌諱,以至於母子反目,在長澈六七歲的時候,老爺下令封禁東苑,以前養在東苑的孩子們,都被送走了。慢慢的,那裡只有荒草而已。”聽青蘿說起往事,莫寶兒心裡一片蒼涼,就如同東苑的雜草一般。
“是什麽大事,竟能讓母子反目至此?”“這件事情,我們也不清楚,我今日鬥膽一問,也是想知道,橫在老爺心裡的這根刺,是不是應該拔掉了。如果沒有,長澈心裡又怎麽會安呢?”莫長澈對祖母有很深的感情,因為不滿父親的做法,少年時時常頂撞父親,後來也以為父親因祖母之故也可以薄待自己,這才憤然出走。
“好了,我已經對你說了東苑的來歷,你是不是應該給我講講,那個鬼的事情呢?”青蘿倒沒有忘記少女的故事。
“我聽說,二叔善畫,可不知他是否畫過肖像?”莫寶兒對青蘿的問題笑而不答,卻又說了別的,青蘿也不惱,起身將一幅掛在牆上的畫摘了下來,“長澈最擅長畫人像,你又是怎麽知道的?”那幅畫中是一個正在沐浴的女子的背影,這樣的圖畫難免顯得香豔,但他筆法清麗,畫卷之中有花草掩映,竟然有脫俗之感。
“這個女子是誰呢?”蘇晚吟倒有些好奇。“我也不知道。”青蘿歎了一口氣,“他隻說,是一個永遠得不到的女子。”莫寶兒倒不感興趣這人的身份,只在腦海裡勾勒作畫人的狀態和筆法,然後將畫還了回去。
“我現在說不好他是人是鬼,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二嬸。”莫寶兒這句話沒頭沒腦的,但青蘿卻仿佛有些懂了,之愣愣問道,“那他最後一次回來,是什麽時候?”“我只見過他兩次,都在我父母去世後不久,後來,再也沒有見過了。”莫寶兒望著青蘿,誠懇說道。
青蘿顯然有些失望,但是請莫寶兒答應,若他再回來,一定設法通知她, 是人是鬼,她都想看看。“時辰不早了,兩位姑娘回吧,雖說是在院子裡,但要是回去晚了,說不定有人該急了。”青蘿也不客套地留她們用晚飯。
“關於那件事,這些年你們都沒有找到半點線索嗎?”莫寶兒臨出門前,還是不信。“大約只有靈隱寺裡的了空禪師能知道一二,但這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誰知道禪師還能不能記得呢?”青蘿留下了一個這樣的線索,便不再多言了。
莫寶兒和蘇晚吟向她辭行,走回眉莊時,已是入暮十分。
眉莊眾人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裡,隻好焦急地在門口守著,見兩個姑娘一起回來,竹露才松了一口氣,“荷風姐姐做的菜都熱了兩遍,姑娘才回來!”“晚吟見過外祖父就讓寶兒妹妹陪我去給槐居的二舅母請安,一起敘話忘了時間,讓姐姐們擔心了,是晚吟不對。”蘇晚吟對今天的事情絕口不提,以此為由搪塞了過去。莫寶兒有更是滿懷心思地嚷著要自己待一會兒,連晚飯也沒有吃兩口,倒讓荷風不安起來。
次日一早,莫寶兒和蘇晚吟還在吃早飯,就聽見外面傳來消息,說槐居二爺的夫人在東苑矮牆上,不慎落下去,摔死了!蘇晚吟驚得摔壞了碗,莫寶兒更是瞎得說不出話來。
再過了一日,莫堡主下令封禁東苑,將那些斷壁殘垣一並鎖了起來,以後,誰也不能再去了。莫寶兒童年時的遊樂場,終於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