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遊子歸來
靈溪縣,像是亂世中的桃花源一般,平靜祥和,靈溪縣城內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日子……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晌午,一個少年騎著白馬飛馳而來,到城門口猛地一勒韁繩。那馬一聲長嘶,前蹄高舉,他在馬上卻坐得穩穩的。他凝視著城門的一草一木,過了好一會兒才打馬進城。
“這不是周家的二公子周瑀嗎?”
兩年未見,周瑀由一個書生變成了一個典型的遊俠,騎著快馬,背插長劍,臉上掛滿了風塵,疲倦滄桑中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堅毅,眼裡閃動著看透一切的目光,看誰一眼,仿佛就有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對方的心。在他的馬後還有一個大書箱,沉甸甸的,陳舊卻纖塵不染。兩年前在一次和蘇江書院的徐院長辯論天下時局時將徐院長氣死,而後不得不離開蘇江郡,和好友鄧淵一起遊歷於大乾王朝的各地。
這兩年,他有一半的日子是在馬上度過的,不經意地練就了一身好騎術。
在最初的遊歷期間,天天看到的都是陌生的景色和面孔,令他十分思念故鄉和親人。兩個月之後,思念由濃轉薄,心中充滿了胸懷天下的豪情和好男兒志在四方的悲壯。
天下即家,家即天下。天當被,地作床,何等的胸襟和氣魄。
周家的南北大院粉飾一新,門前掛著大紅燈籠,洋溢著喜氣,兩個笑容可掬的仆人站在門前,隨時等著招呼客人。
望著此景,周瑀恍如隔世,仿佛光陰已經流逝了百年。
從裡面出來一個頗有威儀的老者,周毅隨後跟了出來。
“甄公慢走,恕不遠送,過後再到府上答謝。”
“令郎年少有為,周家祖上有德啊。”
周毅目送甄公離走,剛想轉身,就看見了周瑀。周瑀想跪拜,但見父親的表情十分複雜,仿佛不想相認,也就站著沒動,但淚水禁不住湧了出來。
周毅歎了口氣,輕聲說道:“從後門進吧,家裡來了好幾個客人。”
周瑀轉身就走,連家裡出的什麽事都忘了問。
我是周家的恥辱,不便見客人。
周夫人聽說周瑀回來了,急急地趕過來,捧著他的臉,泣不成聲。但她的哭聲很低,怕客廳裡的貴賓們聽到了,破壞了喜慶氣氛。周瑀也不敢大聲哭,淚水越流越多。
“瑀兒,你二弟他已經被郡守盧安評選為孝廉,被陳縣令任用為城門校尉,這幾天來賀喜的人絡驛不絕。大人已經答應了,再過兩年,就把他調到郡城去當差。”
靈溪縣縣令楊康出身草寇,起義軍聚眾起兵時,大乾王朝國庫空虛,兵力匱乏到了極點,只能下旨由地方武裝去打起義軍。陳康抓住了這個機遇,受朝廷招安,並在戰鬥中立了戰功,被封為縣令。
周瑀一聽,卻流露出一絲憂慮,欲言又止。
等客人全走了,周毅才把周瑀叫到大廳裡。
“回來也好,一家人就團圓了。這兩年,家裡發生了許多事,要對你說一下。你走以後,為了周家的聲望,我宣布將你逐出周家。你對外面的人不能再稱是周家的子弟了,我死後,你不能繼承周家的一草一木。”
周夫人怕周瑀一時間承受不了,連忙說:“瑀兒,這只是你爹給外人看的。莫要當真”
“瑀兒啊,你別怪爹心狠,爹也是為了周家的前途。”周毅一臉無奈道。
周曦在母親的示意下說:“大哥,
只要沒有客人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 言下之意是,有客人來,周瑀就要回避,不能進客廳,不能陪客人吃飯。
第二天一早,周夫人怕周瑀一氣之下又離家出走,就熬了一罐雞湯早早地送來,卻看見周瑀正在奮筆疾書。
兩年的遊歷生涯,周瑀記錄的東西太多,草稿很雜亂,裝滿了一書箱。這次回家,他的首要任務是要將這些筆記整理出來。
這些筆記分三部分:一是他看到聽到的事情及事後的感悟。二是他的讀書筆記。他每到一個山青水秀之地,就放馬慢行,在馬上讀書,以兵法和神州大陸各國的史實為最多。三是各地的山川地形和社會狀況。
周夫人有些心痛道:“瑀兒啊~,你這剛回來,也不好好休息數日。”
“娘,時不待我啊。靈溪縣人偏安太久,不知道居安思危。”周瑀看出母親的心思,笑著說:“我胸懷天下,志在四方,不會把一家一縣的事情放在心上。娘你放心好了”
這時周楓也來看周瑀。
當周夫人出去,屋裡只剩下兄弟二人時,周瑀說:“曦弟,這個城門校尉你不能當啊,更不要去蘇江郡啊。大乾王朝就要名存實亡了,各地豪強的勢力越來越大,時刻都想擺脫朝廷的控制。你當了這個校尉,將來要殺的人太多,要殺你的人更多,你注定要做天家的殉葬品。”他又想起了那棵枯樹上的鳥窩,“天家就像一棵參天大樹,根已經爛了,你別想在它下面乘涼。”
“是嗎?那大哥你說我那該怎麽做呢?”
“讀書練劍,韜光養晦,伺機而動。跟對人,比什麽都重要。蘇江郡偏安一隅,有志之士沒有經過大浪淘沙,還不知道誰是英雄。我在山野集市中,看到或聽到許多學識過人的隱士拒不出仕,原因就是看清他的為人成不了大事,敗亡之後必定殃及自己,別說功名富貴,就連性命都保不住,甚至會累及全族。”
周曦覺得周瑀的話有幾分道理,但他卻沒有勇氣反抗父命。
“如今,對天家忠心耿耿的,只有無兵無權的文臣和讀書人,那些世受皇恩的人,只要手裡有兵有糧,無不想割據一方,甚至是取天家而代之。”
“真的嗎?”周曦驚奇地問道。
“我周遊天下,結交了許多有識之士,誰不知道。像李權、李術和王嵩等人,祖上三代都是朝廷的重臣,但他們手裡有了兵,都利用朝廷的信任和祖輩們的影響,招兵買馬,勾引地方豪強,壯大實力。如果他們齊心協力,天下會這麽亂嗎?”
周瑀不敢將這樣的話對父親說,只能乾著急。
兄弟二人的思想觀念相差太遠。周瑀覺得弟弟是井底之蛙,只看到碗口大的天,他的許多話,周曦都聽不懂。周曦的所言所行,他也絲毫不感興趣。
親兄弟尚且如此,何況外人。親情鄉情一過,周瑀在舒縣就越待越難受了。
靈溪縣人保守、閉塞、愚昧、不思進取,覺得這種太平安樂的日子會到永遠。靈溪縣的名流們仍然保持附庸風雅,一群人圍在一起,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優越感,吟詩弄月,清談慢飲,直至深夜;或是聚在一起引經據典,比拚誰讀的書多。
周瑀真想一腳把門踢開,闖進去狠狠地譏諷他們一番,或是用什麽東西把他們打醒。
讀書的目的是什麽?獲得學識,好像沒錯,其實卻錯了。讀書的目的是為了提高分析事情和解決事情的能力,來改造國家。書上的任何學識都是對過去的總結, 都是死的。而過去不能代表將來,將來總會有許多新問題出現,書本是無法解決的,這就需要讀書人深入現實,具體分析,用創新的手段去解決。所以,一個人讀多少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學以經世,識以致用。
他和靈溪縣人格格不入,但靈溪縣人的習氣還是透過空氣,慢慢地侵蝕他的理想和激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周瑀害怕自己呆久了會變得遲鈍,激情會漸漸熄滅。在外面周遊時,每天天剛亮,周瑀一定能持書沐浴在晨光下,回到靈溪縣沒幾天,天亮時他還在夢中。
周瑀周遊天下時,曾在一處原野上遇到一個牧羊人。他目不識丁,卻講了一個很有哲理的故事:鷹媽媽搬家的時候,搬了一窩蛋在空中飛翔,不小心讓一隻蛋從空中掉了下來,落到一個農夫的雞窩裡,和雞蛋混在一起,結果被雞媽媽孵化出來。雞媽媽帶著小鷹和小雞一起生活。小鷹慢慢長大了。終於有一天被鷹媽媽發現了,就把它叼到懸崖上的鷹巢裡,告訴他,你是鷹,是能夠飛上天的。但是,小鷹卻怎麽也飛不起來了。
這太危險了!沒有環境的逼迫,沒有英雄人物的影響,沒有對手的存在,理想就失去了動力,激烈之火就失去了乾柴。我不能再在家待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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