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兒把鄭梨給帶走了,但是沒有帶她回金陵,而是帶到了城外吳家的一處宅邸裡。
一進門青兒先打水讓她洗了臉,囑咐說:"這裡是吳家的家邸之一,因為靠千佛寺近,所以老太君每次來禮佛時都住在這裡。"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青兒聽了鄭梨的話,湊過來小聲說:"護院何化田是老太君入府的,他一直在監視安國府的動向,所以發現了你。"
之前那兩個持械的年輕人,也是何化田的手下,所以受他指揮過來幫忙了。
"哪個何化田到底是什麽人?"
"不知道,只是個想闖出名頭來的武師吧,他是那個姓陳的大夫介紹的。梨姐姐,老太君要見你,你跟著我來,一定要要小心措辭。"
鄭梨發現這才說到了重點,老太君為什麽要專門把自己弄回來?說到底自己還是卷進了興國府和安國府之間的鬥爭。
她草草收拾了一下儀表,跟著青兒走進了後宅。一進去就聽見許多歡聲笑語,原來是一個老夫人正在侍女們的伺候下試新衣服。
而旁邊站著的,竟然是裁縫打扮的商穎。鄭梨又驚又喜,隨即又滿臉通紅。
但商穎看見她卻毫無反應,神色一點沒變。
老太君以為鄭梨靦腆,說道:"這位就是鄭梨姑娘吧?別害羞,過來吧。"
青兒這才領著鄭梨上前兩步,鄭梨手足無措,也不懂要持什麽禮節。
"你不要緊張,老夫人也不會吃了你。"
商穎說了一句,又引起了侍女們的一陣笑聲。
鄭梨也尷尬地笑了幾聲,自我介紹說:"小女鄭梨見過夫人。"
"好了,好了,別那麽拘束。"
老太君走過去,親切地握住鄭梨的手。鄭梨看到老太君雖然沒有普通老人的衰弱神態,但她手上滿是皺紋,還有些顫抖。
"哎,這小姑娘也挺水靈的啊。"
老太君一句話,屋子裡所有女人都圍住了鄭梨上下打量。
"老夫人的眼光真沒錯。"
"是啊,是啊,可得好好打扮一下。"
老太君又問鄭梨道:"小姑娘,最近有做了什麽新衣服了嗎?"
"沒。。。沒有。"
鄭梨不好意思地搖搖頭,但老太君卻說:"你這精氣神,像極了我年輕時候。"
這句話在場的人都不知道該怎麽接,侍女裡年紀最大的也沒見過老太君年輕的樣子,只知道她是將門之後,此刻隻得都嘻嘻哈哈說些沒邊際的話應和一下。
"那可了不得啊。"
"是啊,老夫人年輕時可是英氣十足。"
"佛靠金裝,人靠衣妝,沒幾件衣服可不行啊。"老太君又開口問青兒道,"我這宅邸裡,還放了幾件我年輕的衣服吧?"
"回夫人,有的。"
"好,讓這位鄭梨姑娘試試吧。"
話說完,老太君竟然隻帶上青兒和鄭梨,去廂房裡試衣服了。
眾女議論紛紛,都不清楚這鄭梨是何來路,能享此殊榮。只有鄭梨悄悄回頭,看見商穎對自己做了一個"蠢貨"的嘴型。
老太君被青兒攙扶,和鄭梨進了廂房,果真取了幾套衣服,讓鄭梨過屏風後面換了。
她走出來的時候,老太君露出了微妙的神色,也不知是穿得好還是不好,以至於青兒不敢隨意搭話圓場。
"好,好啊。"
老太君扶起鄭梨的手,連連讚歎,但話鋒一轉又說:"姑娘,你跟吳延濤的事我已經清楚了。他利用你去給反賊送信,回頭又想除掉你,是不是這回事?"
鄭梨有些驚訝,老太君獲取消息的能力比她想的快多了。
"你放心,不用怕他安國府的人,我能為你作主。"
老太君的語氣很是慈祥,幾乎讓人忘了這些都是關乎一門興衰的大事。
"吳延濤給你的信,你知道在哪嗎?"
"那。。。那封信不是用字寫的,就算拿出來也不是證據。"
"沒有關系,你把整件事的過程和我老太太說一說吧。"
"我。。。我。"鄭梨哽咽,吞吞吐吐半天才說出話來,"我什麽也不記得了。"
青兒心急火燎,這對鄭梨來說並不是個好回答。
但老太君卻沒有要發難的意思,反而說道:"不說也好,難過的事都忘了吧。你也別想七想八的,這些天就住在這裡,有空陪我老人家說說話吧。"
鄭梨就這樣在這裡住下了,不過她也哪裡都不想去,隻想鑽進被子裡。
。。。。。。。
吳繼和神秘失蹤之後,除了吳延楓有些掛念,派了人去找以外,也就只剩下鄭劍書獨自一人尋找了。
一日鄭劍書在市上跟人詢問,突然看見司馬南帶著幾個捕司的下等差役圍了過來。
這並不意外,反倒是司馬南現在才來發難,才有些意外。
"鄭先生,你把我的話都當放屁啊。"
"司馬捕頭言重了,就是沒聞到臭味,我至少也聽到響聲了。"
"好,現在就讓你知道味道,抓起來!"
差役們立刻圍了上來,有的拿鐵鎖鏈,有的拿捕網,看樣子是有準備的。
鄭劍書沒想到他真敢抓自己,手杖輕聲一跺,幾個公人見狀下意識都慢了一下。
"怎麽,你敢拒捕!"
"頭,怎麽辦?"
原來這幾個人畏懼吳家的名頭,不敢隨便抓捕身為吳家賓客的鄭劍書。
"慫什麽!有事算我頭上,抓!"
"行行行,不勞幾位大駕,我自己跟你們去吧。"
鄭劍書一想,犯不著和這些人動武,就主動束手就擒了。
他被押解到金陵城牢內,上繳了手杖。牢頭讓他簽字畫押,曉了他底細,也不敢安排太過,最後讓他獨自進了一間牢房。
到了半夜,司馬南帶人拿著棍棒不懷好意的進來了,看見鄭劍書竟然正坐在地上閉目沉思。
"鄭先生,我讓你找何化田的馬腳,你倒是悠哉的很啊。"
"沒人跟你說,何化田在鄂王廟沒行刺誰,反倒救了安國公,得賞升官了。"
最後幾字念得很清楚,似乎有譏諷之意。
"這還要你說!"
司馬南自然是知道的,他之前為了調查事情經過,也花了不少時間。他自己沒有找到立功的機會,便怪到鄭劍書頭上,想給他個教訓。
"哼,你的時候也到了,先吊他一個晚上"
旁邊的一個公人,拿著繩子走了過來,準備套住他的腳。鄭劍書還是在地上正坐,也沒有配合的意思。
公人也不理他,而是繞到他的身後,先把繩子繞過了他的胸前。原來這倒吊不是吊著人腳,讓人頭朝下的。而是同時捆住脖子和腳吊起來,不但倒吊,而且連搖晃的空間也沒有,痛苦異常。
鄭劍書將繩子一接,一轉身竟然反而套住了持繩公人的脖子。
牢裡眾人都嚇了一跳,只看他突然起身,不但變到了公人身後,還單手用繩子套住了他的脖子,簡直形如幻術。
其實並不奇怪,練武的人都能用繩子打結,熟練者用單手三根手指也能一瞬間打出個結來。鄭劍書亦善此術,單手隨手一套,就套住了公人脖子。只是他動作太快,在場捕司差役雖都是武行,但卻沒人看清。
鄭劍書用手肘一抵,套在公人脖子上的繩子立刻就收緊了。那人掙扎也無濟於事,眼看口吐白沫就要暈過去了。
眾差役立刻亂哄哄的來救,但鄭劍書將人一拋,直接扔到了他們身上,一下壓倒了所有人。
司馬南冷冷說道:"把網和土袋拿來。"
幾個公人立刻招辦去搬土袋,土袋即是裝了土的袋子。差役要折磨犯人,就把袋子壓在犯人身上壓一夜,犯人腹部內髒尤其難受,也極其痛苦。如果壓得多了,一晚就會被壓死,而且沒有外傷。
看樣子,司馬南是決定先用網把鄭劍書套住,再直接把土袋壓上去。
就在這時,有一個公人急忙跑了進來。
"快住手!"
司馬南拿眼一撇,當即不悅,原來來者是和他不和的同僚東捕頭。
"你瞎叫什麽,這裡有犯人鬧監,我正在整治。"
東捕頭看起來是跑過來的,上氣不接下氣。
"你、你、你別說我沒提醒你。"
"是我的命令。"
不出一會兒,竟然來了一個大腹便便的人,司馬南臉色一下難看,連忙跪下行禮。
"知府大人。"
原來來者是他們的上級,只是晚上下班脫了官服。那知府立刻說道:"兩江總督大人要請這位鄭先生去做客,你們還愣著幹什麽!"
司馬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鄭劍書怎麽又和兩江總督扯上了關系?
鄭劍書自己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不過他當即問道:"既然這裡沒我事了,我的東西能還我了吧。"
話音未落,牢頭就捧來了他的那把藏刀杖。
在知府的安排下,當即由東捕頭和司馬一起護送鄭劍書到兩江總督那裡,片刻不得耽誤。
兩人立即請著鄭劍書出發,還安排了一匹駿馬給他。
司馬南一言不發,但好像還沒有服氣的意思。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電腦端:https://
三人繞了許多路,最後竟然到了江邊,江邊濤聲不斷,而且似乎有人等待。
司馬南發話問道:"姓東的,怎麽是帶到這裡?不是該帶到兩江總督府上嗎?"
"交代的地方就是這裡。"
三人又更進一步,看見江邊擺了一張桌子,上面坐了一個公子模樣的人,一襲黑衣,正在喝酒。旁邊唯有一人伺候,是之前和鄭劍書相認的同門佘戒言。
"李公子?!"
司馬南不知發了什麽毛病,搶先下了馬,喊那飲酒者叫"李公子"。
鄭劍書覺得稀奇,也跟著東捕頭下了馬。
但是那個李公子只是自飲,沒有回答。佘戒言笑眯眯的看著鄭劍書,做出請他落座的手勢。
眼見鄭劍書坐下了,司馬南還是一臉錯愕,竟到了李公子面前抱拳單膝跪下。
李公子開口了,但是在跟鄭劍書說話:"鄭先生,我給你安排的這個醜角,還不錯吧?俗事纏身,未能親自招待,還萬請海涵。"
鄭劍書也不懂他在說什麽,就回了個"還行"。
司馬南緊張地站了起來,手也摸到了刀上。
"公子這是何意?您給我透露的消息,說這鄭劍書和何化田同為反賊,我已經在極力追查了,不出幾日就能。。。"
"我讓你當個好狗,你卻自顧自的查一些不該查的事。我是誰,你知道了吧?"
東捕頭從背後猛力一推,將司馬南推倒在一旁摔了個結實。
但司馬立刻站起,右手拔刀,左手則拔出了鐵尺。但還未及動作,突然幾把利刃就同時穿透了他的身體。
黑暗中還潛伏著什麽人,他們瞬間殺死了司馬南,隨即砍下了他的頭顱。
司馬南無頭的屍體垂到在地,又被利落地拖走,剝去身上的官服和腰牌,準備扔進江裡。
鄭劍書一瞬間覺得李公子的樣貌似乎似曾相識,問道:"你是三相宗。"
李公子淡然一笑,回道:"三相宗沒了,親手毀掉它的人就是我。"
"我看你差不了多少。"
"我一生最恨的就是三相宗。"
旁邊佘戒言已經給鄭劍書滿上了一杯酒,鄭劍書瞧了一眼,又問:"你們是一夥的?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有誰和誰真正是一夥的呢?只不過為了眼前的利益苟合而已。"
李公子做出敬酒的樣子,但鄭劍書沒有理他。
"你這話我不愛聽。"
"忠言逆耳。"
"一杯濁酒喜相逢,你要少點廢話,我們還能是朋友。"
鄭劍書將杯子倒了過來,滿杯美酒全部落在了地上。
"你太天真了。"
"你找我就想說這些?"
"那當然不止,你不是在找你的徒弟嗎?我知道他在哪裡。"
"不會在你手上吧。"
"還沒有,但我的人報告說,他正在和何化田的人混在一起。我實話告訴你吧,你正在牽扯進一件你不知道多大的事情。就此打住,你就能撿回一條命。"
"但是你看起來不是讓我打住的意思。"
佘戒言又為鄭劍書倒了一杯酒,但鄭劍書卻起身,似乎是打算離開了。
"鄭先生慢走。"李公子也站了起來,佘戒言和一同躬身行禮。
"但是你走之前,還有一個禮物要送你。"
黑暗中幾個影子迅速散開,手裡的利刃寒光閃閃,一手拿著短劍,一手拿著匕首。
他們會從四面八方一起進攻,也許有人會死,但對方更會被好幾杆利刃穿身而死。
四面的影子圍成了一個圈,圈裡的鄭劍書將刀拔出,隨意將刀鞘擲在了地上。
圈子突然縮小的一瞬間,鄭劍書突然出現在了圈子的外面,同時包圍者之一的肋下已經血如泉湧。
他用一手托刀背,將刀貼在了身上,然後從圈子裡"擠"了出去。
長兵對短兵有距離的優勢,但敵人一但進入到我長兵的間距之間,我就不好揮砍突刺,反為短兵所害。此時必須長兵短用,將兵器縮短。而雙手刀的縮短法,就是換一個把位,用副手夾住或托住刀背,可以對付短兵近身。
但要從四面八方的同時進攻下脫身,是常人無法想象的情景。
影子們立刻跟上,只是此時包圍已經被打破了,變成了他們數人追逐鄭劍書一人的情景。
鄭劍書拖刀後撤,對付多人時,通用的辦法是通過步法的不斷移動移動,讓追逐者不知覺排成一條直線,看似多人,其實還是一對一。
但現實沒有那麽簡單,影子們知道有此方法。他們配合默契無間,陣型松散,而且三三兩兩排列,隨時都能伺機再包圍鄭劍書。
鄭劍書身前有三個敵人,前方一個,後面左右跟著兩個,隱約成三角形。如果鄭劍書砍倒第一個人,他兩側的人會借空當,立刻繞出包抄鄭劍書的側面。
鄭劍書還是出手了,手中長刀突然動了一下,佯攻左側敵人。但前方的影子立刻歪身倒下,這是刀劍法中的飛蜂刺,因為刀尖來去太快,敵人有時甚至不知中刀。
但僅此空檔,鄭劍書的右側已經出現一個敵人。可鄭劍書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點,腳下用了一種特殊的步法。
他左腳迅速踏過右前方,然後身體如同舞蹈一樣迅速轉身,一下反而出現在了右側敵人的左側面,逆轉轉了局勢。
轉身的同時,長刀就已經隨身勢斬出,砍穿敵人的脖子。
這種特殊的步法叫做"鴛鴦步",又叫"鴛鴦腳",因為也能借著這種步法出腿踢人。也因此故又名"踩足二起",和商穎所練鴛鴦腳所出同源。
鴛鴦步是交叉回旋的步法,尋常武人見了會覺得鄙視,或覺得是佯裝詐敗的步法,因為兩腿交叉容易失去平衡, 是人盡皆知的習拳一病。
其實是他們下盤不明,身勢為兩腿所累,所以發揮不出這種步法的真意,自然也就不知道作用了。如果兩腿能有合勁,自然旋轉靈通。
鄭劍書砍到一人,下一個敵人又從死者的左側迎了上來。鄭劍書故技重施,又用了一次鴛鴦步。但這次的幅度更大,看起來好像老鷹迅速回旋,竟然一下繞到了群敵的身後。
鄭劍書迅速揮刀,敵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一從身後斬殺。原本想包圍鄭劍書的他們,最後竟被反抄了後路。
整個過程不到一杯酒的時間,敵人如同落入迷魂陣一樣毫無反抗之力,甚至讓人感覺是上前送死的。
"七星陣。。。"
佘戒言緩緩說道,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語氣。
如果回顧鄭劍書從破包圍而出起,再連續斬殺群敵的路線的話,在平面上竟然是一個曲折的杓子形狀。
此即古人所謂的"七星步",這與"鴛鴦步"等具體的步法操作不同,而是一種進攻的路線。首發
通過精確計算敵人的反應,逐步移動,最後竟然能反而出現在群敵後方,是為兵家之秘。
敵人斷殘的屍體全部落地,鄭劍書撿起刀鞘,轉身離開。他的背後,似乎傳來佘戒言的聲音。
"鄭師叔,你想找回徒弟,就記住千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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