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紫禁城宮牆之內,不時傳來竊竊私語。宮人們小聲討論著京城最近的異變,但又不時因為風聲鶴唳而趕緊閉嘴。
一個穿著便服的人,在傾盆大雨裡匆匆前行。盡管有太監為他打傘,渾身上下還是濕透了。
但他不顧全身淋濕,直接進了尚書房內倒地就拜。
"萬歲。"
"起來吧。"
皇帝。
床上坐著的是這個國家最有權力的人物,而他深夜在尚書房禁地密見的,是步兵統領托合齊。
"來人啊,打火爐來。"
"臣,叩謝天恩。"
步兵統領是京城要職,掌管京城治安,非但能悉知城內風吹草動,在緊急情況下更能發兵封鎖城內外。
"托合齊。"皇帝問,"太子的事,你有何看法。"
托合齊汗如雨下,指尖不斷顫抖。
要是在太子的事情上面失言一兩句,自己的身家隨時有可能化為烏有。
"臣鬥膽進言,太子仍是英明之主,只是。。。。。。"
"只是突染狂疾,精神失常了,是這樣嗎?"
二阿哥,即皇帝的二子,剛滿周歲就被立為太子。
他居儲君之位二十余年,但前幾年卻因為行不軌之事,被關押在了府上。
其事情緣由,是因為多人奏稱太子有不法之事。
具體之事,是私自搶奪蒙古貢馬、縱容下屬貪汙、在府內與男女銀亂、鞭打王公大臣。。。。。。
但亦有風言傳道,皇太子屢屢行不軌之事並非本意,而是受到了妖魔所惑,鬼魂附體。
尚書房的門又開了,另一個身著便服的人走了進來。在皇帝面前行三叩九拜,禮儀十分標準。
"臣吳繼和,叩見萬歲。"
"嗯。"
托合齊看到此人儀表非凡,身材高大,面白無須。
而且他身上沒有被雨淋濕,有可能他早就在宮中等待召見了。
"他是陝西靖遠鎮副將,叫吳繼和。三十三年甲戍武科他連捷三元,後來也在宮裡當過侍衛。"
托合齊感到奇怪,為何皇帝要在此深夜召見一個邊將?
他不認識這個吳繼和,但知道靖遠鎮是綠營兵中戰力最強的一支,在征伐準噶爾時立下赫赫戰功。
那麽說來,這個吳繼和可能隨駕征過準噶爾。
至於副將之銜,是因為綠營主將一般都要由滿人擔任,但實際指揮權可能在漢人擔任的副將身上。
"我此番招他進京,就是要他密查皇太子為鬼所憑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皇帝如此說。
托合齊這才想到,吳繼和肯定是皇帝的心腹,搞不好在當侍衛的時候就隨駕過了,這個人來路不小。
吳繼和面無表情,但也無一般武將駭人的氣勢,有一種儒將之感,他拜謝道:"臣一定不負君恩,徹查到底。"
"托合齊。"皇帝又轉過頭來,"我找你來,就是要你協助此事。但凡他在城內外查案,你一定要盡全力給他方便。"
"喳。"
托合齊剛松了一口氣,現在又緊張起來了,只希望自己別牽扯到什麽事裡就好。
"行,此事就這樣吧。"
皇帝歎了一口氣,他有很多個晚上沒有睡好了。
兩人告退,出去以後互相打了招呼。
"托大人,這次吳某查案,還要有賴你的幫助。"
"不敢,不敢。"托合齊連連擺手,"皇上交代的事,我不敢有絲毫怠慢,只不過。。。。。。"
"托大人有何明見?"
"沒有,沒有,吳大人早點回去休息吧。"
吳繼和知道,托合齊為什麽把話吞了回去。
皇太子被禁錮之前,已經出了一件大事了。
那就是皇太子東宮一黨的首腦,本朝重臣索額圖,被皇帝以謀反的罪名關進了宗人府,最後在裡面活活餓死。
昔日不可一世的東宮一黨,現在都忙著劃清關系,就是坐視索額圖被餓死,也不敢出來講一句話。
索額圖一死,所有人都覺得太子大勢已去。
結果最後太子沒有被廢,只是遭到了禁錮。
但後來據說被看管的太子越來越失常,甚至拿著刀見人就砍,說話也語無倫次。
但這都是傳言,畢竟有多少人現在能見到太子呢?
不過既然皇帝讓自己去查這個案子,那就去查吧。
吳繼和在太監的掩護下秘密出宮,甚至連侍衛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先住回了自己在京城的宅子裡,收拾乾淨好好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一位貴客就已經在堂裡等待了。
"郡王。"
來者是郡王納爾蘇。
"免禮。"納爾蘇帶著笑容,把吳繼和扶了起來。"你是延楓的堂兄,我們也算一家人,不必如此拘束。"
"王爺言重了。"
茶還沒上,納爾蘇就直奔了主題。
"聽說你此趟回京,是萬歲爺有差使給你?"
僅僅一夜,消息就傳了出去
但聽到納爾蘇的話,吳繼和毫不驚訝。納爾蘇是八皇子的親信,吳繼和深知八皇子的人脈非常廣泛。
想必八皇子是在宮中的耳目看到了端倪,緊急把消息傳遞給了宮外的八皇子。
吳繼和笑道:"不瞞王爺,我這次回京,是又要升官了,正等著職缺呢。"
"恐怕不止吧。"納爾蘇神秘地說,"皇上還讓你去查太子有關的事了?"
吳繼和又笑了一下,面上神色不改,但心裡已經懷疑是否是托合齊走漏了消息。
托合齊出身很低,曾是安親王嶽樂家中的奴仆,後到內務府當差,才慢慢發跡。但歸根結底,他跟安親王一系關系藕斷絲連。
安親王已經去世,是努爾哈赤之孫,曾經得到過順治帝的很大信任,他也是個有政治手腕的老狐狸。
安親王的外孫女,嫁給了當時年輕的八皇子作正福晉。
八皇子母親身份極低,是辛者庫的下人,連包衣都不如。但安親王一眼就相中了年幼的八皇子並非凡物,非但將外孫女嫁給他,還給了不少扶持。大婚的時候,安親王一系的人給足了場面。
但要說安親王是支持八皇子的嗎?
其實他也與東宮一派交好,安親王的妃子之一,是索額圖的妹妹。非但如此,安親王另一個用來跟東宮交好的主要棋子就是托合齊。
托合齊以前跟東宮一黨來往甚密,但現在索額圖身死, 太子朝不夕保,他也更願意表現出一幅中立的立場了。
而且他自擔任步軍統領以來,一直是皇帝的耳目,負責密報城內大小事情。他到底心向哪方,有沒有自己的算盤,都是未知數。
官場就是如此,並非所有人都有明顯的派系。兩面下注的安親王,三面逢源的托合齊,他們全部身藏在迷霧之中。
你不知道他們到底是牆頭草,還是始終就是某派的元老,等著背後揮出致命的一刀。
以前的朝中勢力可分成三派。
皇太子的東宮一黨,由索額圖輔助。
皇長子一黨,由納蘭明珠輔助。
八皇子一黨,雖然沒有重臣站在他身邊,但他在朝中和民間的聲望,反而遠遠勝過皇太子和皇長子。
只是在皇太子和皇長子看來,母親出身卑賤的八皇子,根本沒有可能去爭奪皇位。
之前皇長子的輔佐納蘭明珠在跟索額圖的黨爭中失勢,而後來索額圖身死,皇太子被禁錮。這不由得讓皇長子沾沾自喜,覺得皇位非自己莫屬了。
可關了幾年,皇帝依然沒有處置皇太子。
這讓事情又出現了轉機,許多低調起來的東宮派,似乎又看見希望了。
但東宮的對手們,顯然不會簡簡單單放過這個機會。
吳繼和看著一片和善的納爾蘇,他知道這座京城現在就是最危險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