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正是因為父親和未婚夫之間達成的默契，賽琳娜終於得以暫時地從貴族的利益之爭中解脫出來，安安靜靜地跟著瓦爾德學習煉金術。

　她也明白，如果自己要徹徹底底擺脫這個婚約，完全掌握自己的命運，那麽她就必須擁有自己的力量，爭取與父親、與未婚夫斯科特侯爵平等談判的權利。

　因此，她以一種瘋狂的態度，全身心投入到了魔法學習之中——天還未亮就衝進瓦爾德的魔法實驗室，午夜才回到自己的寢室;就連吃飯的時候，都捧著《煉金術:從入門到精通》，目光從未離開過書本。

　由於長時間玩命似地學習，她的面容日漸憔悴——皮膚變得粗糙，臉頰變得水腫，再加上她愛吃甜食、而且久坐不動，曾經苗條清瘦的女孩，漸漸變成了微胖少女。

　除此之外，她每天早晨醒來，還能看見自己脫落在枕邊的一堆金燦燦的頭髮。

　曾經被她美貌所吸引、想要追求她的男學生，也因為她的無動於衷而統統散去。

　隻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人，在知識的道路上愈行愈遠。

　在這過程中，瓦爾德也漸漸消除了對這個出身舊黨的貴族少女固有的偏見，開始欣賞她這種專注的態度。

　如果說，艾倫那天馬行空的創造性思維，曾經讓瓦爾德深感驚豔;

　那麽賽琳娜這種不知疲倦的努力，也讓瓦爾德無比敬佩。

　——盡管瓦爾德隱隱猜到，賽琳娜所追求的，或許不是魔法本身，而是魔法背後所隱藏的力量和地位。

　“不管怎樣，她以自己的態度證明，她有資格成為我的傳承者，”瓦爾德欣慰地看著自己的學生，默默地評價道，“她現在這種拚命的樣子，和我年輕時倒有幾分相似。”

　是的，瓦爾德現在確實有讓賽琳娜替代艾倫，成為自己傳人的打算。

　他最早挑選的傳人是艾倫，賽琳娜是順手撿來的備胎。

　因為他覺得，艾倫的腦子裡似乎隱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想法;一旦這些想法爆發出來，足以打破傳統的鐐銬，給布雷登王國魔法界開創新的局面。

　但現在，他感覺到，相比於魔法知識，艾倫明顯對於搞事兒更感興趣。

　短短數十天，就悄悄摸摸地扳倒了光明教會的亞克·奈爾加大主教，幾乎成為布雷登王國藏在幕後的無冕之王。

　現在更是離開了布雷登王國，前去開拓新的位面。

　唉，如果艾倫那小子，能夠把搞事兒的時間……不，只要一半時間花在學習煉金術上，那該多好啊！

　那他一定會成為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傑出煉金師。

　不過，這並不是瓦爾德想要放棄艾倫、選擇賽琳娜作為傳承者的最關鍵原因。

　事實上，最近這幾天，瓦爾德感受著自己愈發遲緩的行動，和愈發遲緩的思維，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自己如今已經是風燭殘年了。

　他這一輩子都耗在了煉金術這種實用型學科上，沒能利用世界規則晉升成為傳奇法師，自然也無法獲得生命形式的蛻變，從而延長壽命。

　也就是說，他的壽命和普通人差不多，並不會因為學習魔法而被延長。

　如今他活了百來歲，也算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艾倫現在還在異位面征戰。

　瓦爾德並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等到艾倫從異位面回來的那一天;

　他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機會，望著艾倫走上萬國博覽會的講台，把他那震驚全國的發明展示給整個位面;

　瓦爾德甚至有一種莫名的預感——那就是，當艾倫從異位面回來之後，將會變得比以前強大得多，甚至變成連瓦爾德自己都要仰望的大人物。

　因此，在艾倫從異位面回來之前，瓦爾德選擇把自己的畢生所學傳授給另一個學生，賽琳娜·所羅門。

　“瓦爾德老師，可以幫忙看看我最新的這件作品嗎?”賽琳娜忽然抬起頭，對瓦爾德禮貌地問道。

　瓦爾德轉過頭，看到了她手中握著的一把匕首——正是她近期設計的一件新的煉金物品。

　屋頂上的魔法火焰照在匕首上，照亮了匕首上繁複的紋路，使其閃爍著燦爛的光輝，也把賽琳娜鬢角的汗珠、眼睛裡的血絲，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雖然說，長期的實驗室生活消磨了她曾經那種精致的貴族淑女氣質，使她整個人變得粗糙且臃腫了一些，但在瓦爾德看來，此刻的賽琳娜卻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獨特的魅力——那發自內心的笑容，使她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美麗。

　“沒問題。”

　說著，瓦爾德從她的手中接過了這把匕首。

　憑借他豐富的煉金術經驗，他很快就感覺得出來，這匕首的魔法等級不高，刻在上面的魔法陣也不複雜，但是卻並不是教科書上程式化的魔法陣，而是經過了賽琳娜自己的思考和改進。

　雖然它不像艾倫做出來的“投影儀”一樣，讓人看一眼，就眼前一亮，但至少可以證明，賽琳娜現在已經是一個合格的煉金師了。

　瓦爾德盯著這把匕首看了好一會兒，嘴角不經意地微微上揚，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與此同時，他鼻子一酸，突然感覺視線有些模糊。

　“瓦爾德老師?”見他久久不回應，賽琳娜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哦，賽琳娜，”聽到她的話，瓦爾德終於回過神來，“你做的很不錯，我很高興能看到這麽棒的作品。”

　“謝謝。”賽琳娜謙虛地低下頭。

　雖然她現在由精致的貴族女孩變成了粗糙微胖的實驗室少女，但一舉一動仍然彬彬有禮、典雅大氣。

　擁有像她這樣的學生，瓦爾德自然感到很高興。

　不過遺憾的是，或許再過幾個月，他就要跟她說“再見”了。

　…………

　與此同時，在海峽的另一端，霍華德一行人終於順利地借道費朗王國，抵達了教皇領。

　教皇領面積不大，還不到布雷登首都隆德城的三分之一，但這座小城在整個位面的所有光明教會信徒的認知裡，卻擁有著極為神聖的地位。

　宏偉的光明大教堂坐落在這裡，教會的最高領袖教皇保羅二世也住在這裡，樞機主教團的所有成員也常年待在這裡。

　因為這是霍華德第一次來到教皇領，對這裡的人和事都不熟悉，所以教皇使者克拉克·安德裡克就把霍華德安置在臨時的住處，自己則前往光明大教堂，去請示教皇冕下相關的事宜。

　對於這樣的安排，霍華德自然感到非常滿意——畢竟這意味著，他可以先休整一會兒，晚一些再跟教皇領的大人物打交道，參與那些他極不擅長的社交應酬。

　“教皇冕下，我把霍華德主教帶到了。”剛一見到教皇，克拉克就深深鞠了一躬，對教皇匯報道。

　“你做的很不錯，”教皇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評價道，“只要霍華德肯乖乖待在教皇領，阻礙我們對布雷登王國發動戰爭的人便少了一個。”

　教皇保羅二世依舊跟克拉克記憶中一樣，個子瘦小，披著寬大的白袍，乍一眼看上去就像一根脆弱的秸稈，風輕輕一吹就會倒下。

　“戰爭……”克拉克在心頭默念。

　他早就從教皇的口中聽到過這個詞，但對此他依舊感到有些猝不及防。

　“但是，教皇冕下，”克拉克猶豫片刻後，抬起頭對教皇說道，“您應該了解，霍華德絕不是最大的阻礙。在布雷登王國，還有法師塔，還有——”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聽到這話，教皇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克拉克的面前輕輕地搖了搖，“法師塔或許看上去很強大，但事實上，在布雷登王國，我們只需要擔心三個人就夠了。

　“默林斯，瓦爾德，艾倫·約克。”

　“瓦爾德現在已經是風燭殘年，或許活不了多久了，”克拉克立即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匯報給了教皇，“艾倫·約克現在去了異位面，估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所以我們現在唯一要對付的人，便是默林斯。”

　“默林斯啊，”教皇背負雙手，在教堂的大廳裡緩緩地踱步，“一個傳奇法師，確實有一點難對付。但只要偉大的光明女神肯庇護我們，我相信解決掉他並不困難。”

　克拉克早就猜到教皇會說這種玄乎其玄的話語，但他還是恭敬地點了點頭。

　“對了，克拉克，”沉默片刻之後，教皇忽然間又開口道，“再過三天，女神座下的天使拉斐爾會降臨到這個位面，記得做好迎接的準備，也別忘了提醒霍華德一下。”

　“遵命，教皇冕下。”克拉克再次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了光明大教堂。

　此時此刻，克拉克雖然臉色平靜，心頭卻波瀾起伏。

　天使降臨這種事情，他只在《光明教典》裡讀過。

　如今即將親眼目睹這樣的事情，他作為一個光明女神的虔誠信徒，也難免會感到激動。

　…………

　而在佩恩位面，灰鷹堡城下，鐵血大公爵的軍隊早已按照命令排好了陣列，時時刻刻準備著對這座宏偉的城市發動進攻。

　艾倫則依舊跟上一次進攻薩洛斯城的時候一樣，靜靜地待在那輛專門為他準備的黑色馬車裡，作為最後的殺手鐧。

　不過這一回，艾倫要比上次更加慎重。

　因為他知道，在灰鷹堡中，藏著一位光明女神的天使。

　那才是艾倫今天真正的對手。

　就這樣，隨著鐵血大公爵的一聲高喊，以及如雷轟響的鼓點聲，戰鬥便開始了。

　艾倫靜靜坐在馬車裡，拉緊窗簾，把戰場的喧囂擋在了外面。

　刀劍碰撞聲，喊殺聲，馬蹄聲，響徹了整片天地。

　但艾倫卻仍然在閉目養神，似乎外界的一切都渾然不覺。

　他正在冥想。

　艾倫必須得承認，他雖然是一個一級魔法師，但自從漸漸地掌握了信仰之力後，他就很少冥想了。

　他從信仰中得到的力量，要比通過冥想獲得的魔力強大得多;而《本源》這本書，又在他腦子裡灌注了足夠多的知識，使得他掌握了使用力量的很多技巧。

　但今天，面對一個未知的強大的敵人，為了做足充分的準備，艾倫破天荒地開始冥想了。

　他閉著眼睛，通過連接命運主星的命運之線，凝神從虛空之中汲取著魔力。

　如果說，其他魔法師的冥想，可以比作從一口即將乾枯的深井之中，吃力地舀起一杓井水;

　那麽，在艾倫的感知裡，冥想就是站在一望無際的大海旁邊，張開雙臂，感受著驚濤駭浪迎面撲來。

　車窗之外，吼聲震天;

　而在艾倫的意識世界之中，魔力的潮汐同樣也不甘示弱。

　大約過去了二十分鍾後，艾倫就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魔力在急劇地攀升。

　這魔力竄動著，沸騰著，不一會兒就突破了原本的桎梏。

　艾倫成了二級魔法師。

　但是，艾倫的魔力畢竟經過了長期的積累，他明顯地感受到，自己實力的提升明顯沒有抵達極限，他還可以變得更強大一些。

　於是他繼續冥想，繼續從虛空中汲取魔力。

　然後他變成了三級魔法師。

　也達到了這個位面的力量上限。

　因為此時此刻，艾倫清晰地察覺到，一道無形的牆壁攔在了他與這個位面之間，阻止艾倫繼續從虛空之中汲取魔力。

　艾倫明白， 那是規則的壁障，自這個位面誕生之初，就已經存在。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馬車外的戰局也變得愈發激烈，時不時可以聽到刀劍刺穿身體的身影，以及鮮血迸濺的聲音。

　甚至有時候，會有血液濺落在艾倫的馬車上，沾濕了掛在馬車上的黑色窗簾。

　艾倫沉默片刻，拉開窗簾，望向窗外。

　然後他看到，鐵血大公爵派來的護送在馬車外的數十名士兵，已經倒在地上，成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在他們每個人的胸前，都插著一把劍。

　一把能夠穿透鎧甲的劍。

　一把閃爍著璀璨光芒的利劍。

　PS:二合一大章，舵主Dues奶酪的打賞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