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登王國的下議院是一座造型古樸、氣氛森嚴的建築。

　　議會大廳的格局，最早的設計靈感來自於光明教會的教堂——中間是一片狹長的空地，末端是議長的座椅。而在空地的兩側，則是如階梯般層層向上的議員席位，看上去就像是站在教堂中的一排排唱詩班少年。

　　但首相西斯廷·金男爵卻感受不到絲毫神聖的味道。

　　他坐在舊黨席位最前面，對面的新黨議員們都用充滿敵意的眼神望著他，好像跟他有著深仇大恨似的，以至於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兒。

　　這讓他感到格外心煩意亂。

　　在布雷登王國，善終的首相不多。只要有人坐上首相的位置，他的敵人們，黨派外的，黨派內的，時時刻刻都會盯著他，等著他犯錯，然後趁著他犯錯的機會，把他千刀萬剮，血淋淋地把他趕走。

　　可即便如此，依舊有無數人像飛蛾撲火一樣，對這個位置趨之若鶩。

　　西斯廷·金男爵也同樣不能免俗。

　　在他當上首相之前，他曾磨刀霍霍，甚至尋求光明教會的幫助，不惜代價地把他的前任從寶座上拽了下來。

　　現在輪到他了。

　　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每天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像一隻孵蛋的老母雞一樣，守著自己既得的權利，生怕有朝一日被人搶走。

　　按照布雷登王國的慣例，作為首相，每一周他都要來到下議院，參加“首相質詢時間”，接受不同政黨的提問和質疑。

　　理論上，“首相質詢時間”的存在，可以讓議員們直接與政府首腦對話，了解最新的信息，同時對內閣的工作進行監督。

　　可實際上，在西斯廷看來，反對黨們只會趁著這個機會，把言語當作利劍，想方設法地中傷他，從而奪走他手中的權力。

　　這常常讓首相感到心神疲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一次站到了眾人之前，準備接受這尖銳卻無聊的質詢。

　　“請問首相閣下，您之前提出要削減政府給法師塔提供的研究經費，對嗎?”

　　“是的。”首相用機械的口吻回應道。

　　“那您將如何平息法師塔內反對的聲音?現在默林斯閣下已經進階傳奇，威廉·約克伯爵的次子也是法師塔的重要成員，他們的意見可不容小覷。”

　　“我會用大義說服他們的，”首相不耐煩地說道，“現在布雷登王國多地遭受洪澇災害，而國庫資金緊張。作為王國的國民，他們理應捐獻出自己的財產，幫助災區居民重建家園。”

　　“首相閣下，請問您為何一直無故拖延廢除《谷物經濟保護法》的議程?”

　　“這位議員先生，請不要隨意汙蔑內閣閣員，”首相眼神麻木，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地回應道，“《谷物經濟保護法》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確確實實能夠保障布雷登王國境內的農牧業。我可不希望來自外國的殘次品肆意侵佔布雷德王國的市場，讓我國的農牧民們失去養家糊口的本錢。”

　　“……”

　　就這樣，一輪又一輪的提問像是連綿不絕的雨點，不痛不癢地砸在首相身上，雖然令人煩躁，但卻無法從根本上傷到首相絲毫。

　　憑借圓滑而大義凜然的台詞，首相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無比堅定地相信，今天他將和往常一樣，安然無恙地度過這個難關。

　　只要大主教願意繼續支持他，那麽一切都不足為懼。

　　在“首相質詢時間”即將結束的時候，最後一個提問者在眾目睽睽之下站起身來。

　　首相西斯廷很快便認出，這人是新黨裡的激進分子，名字叫何塞·費爾德曼，其一向熱衷於從各種渠道搜集或真或假的小道消息，用來彈劾首相和舊黨其他的內閣成員。

　　不過首相一點也不害怕他。

　　盡管何塞這家夥最近幾個月內把內閣成員全部彈劾了一遍，但給出的證據都令人哭笑不得——像“虐待野生動物”、“在公共場所抽煙”、“衣著不符合禮儀規范”等等，首相還以為他在玩過家家呢。

　　只見新黨議員何塞·費爾德曼深吸一口氣，站直身子，向首相發起了進攻:

　　“首相閣下，請問您能向我們解釋，為何您會在未經議會和女王陛下允許的情況下，私下裡命令漢斯·賽克特少將把三門魔導炮從亞歷山大港運往費朗王國?”

　　何塞口吻平淡，語言簡潔，沒有過多的指責，只是簡單的提問。

　　然而，在聽到這個問題後，首相臉上的笑容頓時凝滯了。他微微張開嘴巴，一時間竟想不到該如何避開隱藏在這個問題中的致命一擊。

　　當然，震驚的不僅僅是首相本人。

　　在場的所有議員，舊黨的，新黨的，都開始竊竊私語。

　　什麽?魔導炮?私下裡運到費朗王國?首相瘋了嗎?他真的做出了這種事情?這可是通敵叛國的罪行啊！

　　懷著這樣的疑問，數百道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首相的身上。

　　首相的心臟“砰砰”直跳，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在他事先準備好的台詞裡面，根本沒有這種情況的應對方案。

　　秘密泄露了。

　　他和大主教的密謀被人發現了。

　　他的眼睛閉上又睜開，雙手則緊緊抓著講台，努力讓自己在大庭廣眾的面前站穩。

　　“你是從哪裡聽來的?”首相拚命在大腦中搜索著合適的言辭，聲音聽上去有氣無力，“你有證據嗎?”

　　“《布雷登晨報》已經刊登了這件事情，”新黨議員何塞·費爾德曼從公文包裡掏出了一張報紙，一邊揮舞著，一邊大聲地說道，“首相閣下，請您認真瞧瞧今天的新聞頭條——‘記者羅德·格裡奧西獨家報道:首相繞開議會和女王陛下，私下授意海軍少將把魔導炮運出國界，究竟意欲何為?’

　　“請您告訴我們大家，報紙上說的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請聽我解釋，”首相舉起雙手，示意眾人保持安靜，“這三門魔導炮，並不是運往費朗王國，而是運往教皇領的。這是我作為光明女神信徒應該——”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議會?不告訴女王陛下?”

　　“你知道這是違背王國憲法的行為嗎?”

　　“身為光明女神的信徒就可以濫用職權嗎?”

　　“教皇冕下能為你作證嗎?如果不能，就給我滾下台吧！我們不需要一個叛國的首相！”

　　“賣國賊去死！”

　　“把他送上斷頭台！”

　　“……”

　　反對黨那邊的情緒已經徹底沸騰了。那些出身卑微的新黨議員們，此時正以咒罵他的方式，慶祝著難得的勝利。一時間，整個議會大廳聒噪得像集市一樣。

　　而首相身邊的舊黨議員們，卻一致保持沉默，甚至悄悄挪動位置，只為了離首相更遠一些。

　　“叛國罪”可不是一般的罪名。

　　沒有人想要惹禍上身。

　　這時候，坐在首相身邊的海事大臣忽然站起身。

　　首相轉過頭，朝他投以求助的目光。

　　這位海事大臣曾是競選時與他同舟共濟的戰友，也是他親自挑選的內閣成員。如果這位老戰友能夠替他說句公道話，他將感激不盡。

　　“我派人檢查過了。倉庫裡確實少了三門未完工的魔導炮。”只聽見海事大臣輕描淡寫地說道。

　　說話的時候，他根本沒有看首相一眼。

　　首相徹徹底底地心寒了。

　　與此同時，海事大臣這番落井下石的話成功把新黨議員們的情緒進一步推向高潮。

　　“下台！”

　　“下台！”

　　“下台！”

　　“……”

　　他們一邊手舞足蹈，一邊高聲呐喊。這聲音就像浪潮一樣，一波蓋過一波，越喊越整齊，似乎要把房頂掀翻一樣。

　　首相必須得慶幸，議會大廳裡沒有臭雞蛋，否則他早就被這群不講道理的混蛋們活生生砸死了。

　　“你們這群狗娘養的！”他臉色漲紅，氣急敗壞地咆哮道。

　　然後他憤憤離開了議會大廳。

　　…………

　　PS:下議院的環境和吵架場景參考了英國國會網站、電影《至暗時刻》和小說《紙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