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止不住的流。
道士有些不能自處,一邊要翻動著不斷變色的食物,一邊想著要怎麽才能讓對面的少年破涕為笑。但遺憾的事,他並不知道,只要擁她入懷,溫柔滴拭去她的淚水,嗚咽之後,便好了。他心中反而無奈地一個想到:這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動不動就哭。
好一會,他突然想起了什麽,開始專注地把蝦和蟹翻好後,依次在油紙上擺好,然後從懷裡抽出一包新的油紙,裡面是他用撈到的魚換來的去年的老米,他當然覺得魚太大太難弄,又有腥味,所以隻留下河蝦河蟹,得了農家好生言謝。
沒去看仍然埋著頭哭泣的欒九娘,他開始專心致志捏米成粉,又饒有興致地架起一個罐子,倒入清水,又在清水中加入了一些草藥野菜,還有增味道的野果汁,慢火烹調起來。
等到熱氣中帶上清淡的菜香時,均勻地將米的粉撒進罐子中,不疾不慢地攪動。待粉末散開,清水也變成白中帶綠時,又從石板地下取出幾個燒的發黑,光滑的石頭,一起丟入罐子裡,刺啦刺啦,罐子裡頓時沸騰起來,冒出大量的水蒸氣,一鍋菜羹便咕嚕咕嚕的完成了!
欒九娘似乎是越哭越悲傷,在道士面前更是毫無顧忌地發泄著自己的負面情緒,道士手上的硬皮厚的很,也不嫌燙手,便端著罐子一邊小口嘬著,一邊眼巴巴地望著她,等她自然平複心情。
“咕隆,咕隆。”
“......”
“吸溜!”
“......”
“真香!......你怎麽了,為什麽亂扔食物啊!”道士喝乾淨最口一口菜羹,意猶未盡,不由咂舌道,但回應他的卻是鋪面而來張牙舞爪焦紅螃蟹,好在他身手敏捷,長袖一甩,蟹鉗還未到眼前,便被他手入手中,來多少收多少,最後所以蝦蟹又被他一個不落地放回了油紙上,一家人還是要整整齊齊的才好。
“可惡啊,求求你做個人吧!”欒九娘哭得梨花帶雨,眼睛在臂彎裡伏久了紅紅的,正恨恨都瞪著道士,若非曉得自己的小身板撼動不了他,她真要逞一逞匹夫之勇了!
道士呐呐的:“你怎麽也說我不像人啊,師尊他也老說我像塊木頭來著!”
“誰讓你這麽不識好歹,同伴這麽傷心,你卻連個安慰都沒有,怕不是死人一個!”
“昂,這......師尊曾說,哀莫大過心死,傷心的人越勸越悲,唯有人自己從悲傷出走出,還能真正重拾笑臉。”
“難道你就不會哭嗎?”
“當然會,我小時候磕磕碰碰,痛了哭,吃飯喝水,搶不過師兄弟,也哭,還有一個人看著月亮的時候,也會哭。但,師父每次都是站在一旁看著,做自己的事,等我哭完了,再問我,有沒有更堅強一點。”
道士說到這裡的時候,咧開嘴,露出幾顆白潔的牙齒,彎著眼眸,笑得很天真,恍惚那畫面不在昨日,而在眼前:“他問我的時候,我雖然心裡仍然又酸又痛,可總是會倔著脾氣,硬氣地說:沒事了,我很堅強!說來也奇怪,每每再遇到相同的事情的時候,心裡會湧起一股氣,自己就不舍得再哭了!”
“......哼。”欒九娘哭泣聲跟著道士溫和的語調一起慢慢平複下來,雖然還在抹眼淚,但哽咽聲小了很多,但是另外一種情緒也開始發酵,她悶不吭聲了會,突然凶惡地回道:“大言不慚,你又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心中的苦痛!站著說話不腰疼!”
“呃?什麽?”道士被欒九娘的語氣有點嚇到,笑容逐漸僵硬,有些尷尬地疑問。
然而他這個疑問沒什麽水平,讓欒九娘一下炸了鍋:“我不懂你的心是多大,什麽哭過之後就不會哭了!我只知道,若是痛苦的根源沒有改變,那就是永遠的痛!我自己怎麽樣,我都能應承!
可那人是,我二哥。我記事的時候,抱給了那家人,給他們當牛做馬。還,還省下口糧送回“家”裡!家裡的人覺得他日子過得好,卻隻拿那麽點米糧回來,怪他沒心肝,忘本!那家的人卻又覺得他不踏實,喂不熟,變著法子磨他!
你看他瘦成什麽樣了,連姓都改了,已經是外人了,為什麽還要這樣......
兩頭不討好,苦的是他自己啊!”
道士定定地看著發作的欒九娘,自覺捧了馬腿的他,無瑕感慨,隻想一口氣聽完少女心中的悲傷,即便是這短短的幾句話已讓他感覺滿腔困頓——世間百態,山下人民生活的苦難與不易,山上之人卻接受供奉,一味飽食清修。
而他自己方才所說的所謂堅強,在這血淋漓的現實面前,不過是孩童玩鬧置氣一般,乏善可陳。說什麽大道理,說破天去,卻不能解決一人一戶的溫飽,又有什麽意義。
於是他靜靜地聽,靜靜地等,不再複心中所謂男子漢的一言即之的得意。
欒九娘本不想跟道士說這些煩心話,可話匣子打開了,就如結了痂的傷疤被大力撞開了,滲出鮮血流出膿水,不擠個乾淨卻是不舒服的。
“拚命乾活也吃不飽飯,看不到活著的希望時選擇上吊自殺,隻為剩下一口糧食給有希望活下來的人。幾歲人的人,除了哇哇叫要吃的喝的,又怎麽會懂的這些?只有二哥,最有希望讀出書來的,說出要給別人當兒子的話。嫌貧愛富,為了誰啊?為了誰啊!”
“......”
“你看你,皮膚那麽白,一看就是米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長得高了不起嗎?要不是背駝了,我大哥比你還高,啊啊啊,可恨,老天爺怎麽這麽不公平!你那是什麽表情,很無辜嗎?啊!小心我捶你!”
“阿九,對不住......我不知道。”道士被欒九娘情緒所感染,心底也有些悲意。
欒九娘心中的鬱結終究難以釋懷,以往都只能在心裡自己默默流淚,她不後悔自己沒有學上,幼年起便冒著生命危險,去當學徒;也不在乎吃的飽不飽,更不奢求像現在這樣時常有肉吃,雖然托的道士的身手和廚藝,只是想著世道明明已經太平了,一家人為何還這麽苦!所以,此時旁邊有了一個出氣包,便遷怒到了道士身上,越想越氣的她奮不顧身地撲向道士,對他飽以老拳!只是打著打著,她便累了,慢慢睡著了。
道士知道,她從左兩夜開始,便憂思過度,加上身體並不大好,一路風餐露宿,也並不能好好休息,此時發泄過後,便沉沉睡去。
道士將欒九娘小心安放好,慢條斯理的開始打包起燒紅的河蝦和螃蟹,好在他別的不多,空白的符紙倒是不少,這些玩意也好包裝,幾下便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只是怕弄濕包袱,所以美味的汁水都被他淋甩幹了,倒是讓其中滋味減色幾分。
幾口吃完了半快大餅,他捏了捏鼻梁,不知為何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很累。拿出師傅下山時交付給他的卜卦,發現自己已經偏移了卦象所指的方向。作為年輕一代的首席大弟子,他此次出山身負重任,本應馬不停蹄地去完成那個任務,那樣就可以了,其余事情與他又有什麽關系?只是......無意識轉頭,看著那睡夢中仍緊皺著眉頭的少年,他又陷入深思......
昨夜的月亮,已經很圓了啊,飽滿得像塊銅盤。快到中秋了!不知山裡現在如何了。師兄弟們的鼓勵,師傅的囑咐,還有......那個人說的話:他小時候,那個時代戰火紛飛,人們不求吃飽飯,只求能夠苟延殘喘,活下一命,每一粒糧食都可能是活命的機會,要珍惜糧食......以及,天下雖承平日久,但人的心思變複雜,惡念欲念也在悄悄驟升,這正是妖魔肆虐,惡鬼相生的樂土,天下修士應承擔起一份責任!踏遍神州萬水千山,為的便是找到那改變亂世的方法。只是可笑,一個人,一個山門,又能做些什麽呢,只有無數的人,都......才是改變命運的機會。
想著想著,他已收拾好了行裝,溫柔地扛起欒九娘!拎著竹簍朝著欒九娘之前所指的方向出發。說也奇怪,明明大路在外邊,可他偏偏喜歡翻山越嶺,朝著一個能上山的缺口,便輕身越了上。萬幸欒九娘睡得香香的,否則肯定要跟他巴拉巴拉的扯皮一番。那只會打擾他用心感應,那警鈴大作的事物。
龍虎令,不知何時,慢慢亮了起來,由溫暖變得熾熱,它顫動著,道士越是朝那個方向靠近,越是大幅度的顫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