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縣自然不是不毛之地,在三角洲,相當有名,自海運開放以來,數不清的討活者,紛紛隨著洪流,湧入其中,爭當一個弄潮兒。
可是在普遍貧窮的朝代,貧富差異在這裡也能分化得極端明顯,財富是掌握在少數人手裡的。縣城的東邊和北邊,酒肆商鋪林立,站在驛站門口,便能感受商業時代的魅力,往來的人無不意氣風發,自信昂揚,人們出行有馬車代步,來去皆是酒樓瓦市,或是一連串的洋人文字的店,小小的欒九娘緊抓著老信客的一角,像隻初生的小鹿般小心翼翼的窺探著這片繁華。僅有的一次,她來過了,在手足無措的中送出了一封信,之後便再沒有踏入過江水以北。
與之相反,江水的南岸,除卻臨江的一排稍高的樓宇,和還算寬敞的街道,目光往南,越看越破舊。
萬事具興、萬事又待興的時局,留給了城南足夠多的喘息時間,老舊的街區比比皆是,走卒小販遍布街頭巷尾,穿著樸實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為了生計,也為了趕上對岸的步伐,最常見的,是些碼頭苦工,他們大多操著外地口音,即使在海縣討了很多年的生活,他們看起來仍舊很困頓,只是為了家與未來,只能將心酸深埋心底。老人們則不會想那麽多,他們的一生其實和古樸而韻味的老城相伴,江水成洗滌過他們的童年,還未被商鋪佔用的田埂上則留下過他們的汗水與足跡。一個外地來的信客,他們來來去去看得多了,甚至他們有的人曾經便將信交托給信客,所以欒九娘走到哪裡,迎接她的目光總會帶一絲善意。
不過,也有十分痛苦的時候,生死之事,人命關天,沒有幾個人能看得開,老信客諄諄教誨仍在耳邊,每一次敲響門扉,她都會做一次心理準備,以前她沒有遇到過。
這一次,她卻沒得躲開......
“因為入秋了,要托我帶話的人不多,多是在外地的人托消息回來,不過臨行前,最後一份委托,是一位村裡獨居的阿麼的。阿麼也不識字,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堆,大體是他兒子在外面常住了,讓我帶幾個醃菜罐子、一罐辣椒醬。我用報紙包好了,應諾一定將東西和話帶給她的兒子,便趕起了行程。
在走路的時候,山山水水,形形色色,我們都沒心思看,因為中途也有地方要走,所以緊趕慢趕總算到了海縣,但已經是二十來天后,好在瓶瓶罐罐封的嚴實,天氣又冷了,東西沒壞。
你坐過馬車沒有?沒有?馬車你都不知道?好吧,我也沒坐過,但我經常去驛站!因為我也有老鄉乾拉車的,其他的師傅也不會吝嗇給我指路......”看小姑娘越講越上頭,仿佛想把過去所有看到的,聽到的都說個遍,道偏過頭看了看亭外,太陽已經越過亭子上方,往西邊垂去,而一大片黑雲取代了原來的位置,光線變得很差,心道又要下雨了,便出言打斷了她:
“嗯,等等,我們換個方式!”
“啊?什麽!什麽方式?”欒九娘正在興頭上,被打斷顯然有些不滿,以往她年紀小,沒什麽見識,根本沒人願意聽她說這些。現在碰到個比她還沒見識的道士,一心想表現自己,但看道士表情很認真,也不好抱怨。
“從你到海縣開始,我問,你答!”道士眼睛眯起,肯定回道。
“好吧。”
道士已經整理好了思路,:“到達海縣之前,你有無異樣感?”
欒九娘想了想:“並沒有什麽不適,只是越靠近縣城,越壓抑,總感覺怪怪的。”
道士聽來,半眯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婉若流螢。
“到達海縣之時,距今天多少時日?”
“因為回程時,沿途很多地方不用走,所以距今不過一旬半時間!”欒九娘雖沒怎麽讀過書,記性卻很好,時間計算的很明白。
“你在海縣,都見了哪些人?”
“先前說了,我當時帶著幾個罐子,又重,又怕壞了,所以先去了驛站,找了柳大叔,然後在他指點下去了城南先找了個阿麼的兒子,送完醃菜,天色很晚了......剩下的信件之後幾天才依次送完。”欒九娘頓了頓,有些不自然的避開了什麽。
道士敏銳地捕捉到了,沉吟了會,決定逼她說出其中的隱秘:“你在給人送醃菜時,有發生什麽嗎?詳細些,我需要了解來龍去脈,才能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道士的嚴厲讓欒九娘覺得有些發咻,她本來心裡就不很踏實,但兩人也算生死之交,她再三猶豫,還是期期艾艾地說了出來:“這事說起來很不合規矩!所以你千萬要替我保密啊!”
欒九娘可憐兮兮地看著道士,讓他一不小心想起了山裡養著的大黑偷吃了他的素齋時的模樣,道心霎時間有些不穩,他預感她大概是犯錯誤了!
果然,道士表情雖然有些怪異,但好歹點頭了,她便松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我們信客這一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那邊是不宿信主人家,不吃信主的正餐,隻將應諾的事情做完了,收取報酬,即應離開!但是,那天真的太晚了,我七拐八繞走了一個下午,傍晚時才在靠近城郊那片找到地址,說起來,那條街還算熱鬧,晚上也有些人擺攤,可是我要去的那個偏僻些的巷子,卻沒什麽人氣,太陽還沒完全落山,裡面的住戶就門窗緊閉,只有零星的燭光亮著,簡直跟我們村裡似的,人人不舍得多燒蠟,好在有些光亮,不然我不敢進去!
巷子不深,我要找的那戶人家住在一座二層小樓上,那是棟泥塑外牆,內裡木房的房子。一層是倉庫,二層幾個房間則租給了苦力。樓梯沒有掛燈,我走上去時感覺毛毛的,有什麽東西在看著自己似的!好在二樓有人點著油燈,那燈真亮,用的怕不是頂好的油。我敲開的第一戶人家,便是阿麼的兒子家!”說了一段話,欒九娘有些咳嗽,道士將空空如也的竹筒打開,捏過幾個汁水多的水果,以極好的力道控制著果汁流入竹筒中而不沾濕手,弄好之後,放在欒九娘面前:
“他當時怎麽樣?”
欒九娘驚歎地看了道士幾眼,毫不客氣地咕嚕咕嚕喝了幾大口,又拿袖子擦了擦嘴,無視道士抽動的嘴角,繼續說道:“他看起來挺糟糕的,第一次見面,他並不驚訝我的到來,或者說他絲毫沒有什麽情感,一直都是一個表情,麻麻怪怪的,氣色很差,人也不收拾,借著燈我瞄到房間也有些雜亂。不過他家裡好像在燉肉,肉香飄得滿走道都是。我本以為他是個單身漢,把東西給了他之後便要走了,他給了我幾張皺巴巴的錢,也無意留我。但我剛轉身,裡面傳來一個女聲,大意是問關於我的事情,我走到樓梯口時,又被叫住,一個穿的長裙的女人為了感謝我,盛情挽留我吃個晚飯再走,而阿麼的兒子站在她身後也沒有反對。”
“那個女人穿著長裙,長得怎麽樣?”道士聽得很仔細,他已經聽出了些東西,但還要多聽聽。
“!......我,忘了?奇怪,明明沒多久,我怎麽忘了他媳婦的長相?我記得,挺美的啊!”欒九娘本來欲脫口而出,可話到嘴邊,卻發現已經記不清那女人的長相了:“總之,天已經完全暗了, 巷子裡陰森森的,我又是第一次到那片,而且他媳婦真的很熱情,我就破了規矩,吃了一餐飯,晚上還在那裡客廳睡了一覺,省了不少錢!說起來,那餐飯好好吃,那個肉湯特別香!我那天也許是累了,睡得很沉,等第二天那個男人要去上工時才叫醒我,還交給我一個盒子,讓我送回家給阿麼。”
欒九娘越說越慢,她也慢慢意識到了什麽,臉色有些不安地繼續說:“他送我出了門,一直走到了街口,路上我問他叫什麽,在哪裡做事,他說叫他阿強便可,給我指的方向後,他指了指朝城郊的路,說他在一個莊園做事,便跟我辭行了。之後我走完了幾戶人家,期間也是平常,除了多走了幾個彎路,熟悉了地點,便是花了幾天整理好了所有物件,便一路往回趕了。誰知之後的時間,總感覺有什麽東西跟著,身體也不舒服起來......”
剛說完這些事,手腕忽然被道士一把抓住,另外一隻手抽出一張符篆貼在她手臂上,上面的字符隱隱冒著青白色的光,他無比嚴肅地看著欒九娘,盯著她的看,似乎在等什麽變化。
欒九娘下意識地掙扎了幾下,道士的力氣不是她能掙脫的,便由著他握著,她心裡也有不安的地方,所以頗為緊張的望著道士。沒等道士說什麽,她的身體一陣激蕩,體內早些時候被喚醒的氣再次運作起來,她感覺渾身發癢,但又暖洋洋的,不至於難受,再看道士,他已然閉起眼睛,一手仍握著自己的手,另一隻則亂掐起來,不知道在做什麽。
她只能等著,不安中,信賴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