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救命之恩大過天，我該怎麽稱呼你呢?道士、恩公?”信客腎上腺素退下後，無力感頓時襲來，腹中有貨，火光尤熱，隻想睡下，卻仍不放心道士，想要問問底細，淡淡道:“我叫欒九，是個替人送信的。”

　　道士自幼長在山上，不甚通人情世故，心境純淨，聽到欒九娘有冰釋前嫌之意，未曾品味深意，便開心道:“小道法我，本名江天涯，兩歲上山，師承龍虎山張天師！欒施主叫我道士就可以了！”

　　“法我?真怪，那我便叫你道士了，還有別叫我欒施主，大家都叫我阿九。你既然救了我，也算我的恩人了，直接喊我小名就可以了。咳咳，有水麽。”說了幾句話，欒九娘的嗓子有點受不住，聲音也弱了下去，只是言語依舊伶俐，佔盡了上風。

　　“那感情好。”道士覺得阿九很好，叫起來順口，便滿口應諾，並解下一個竹筒，取下塞子，遞給欒九娘:“給，先前你昏睡時，我已經給你喝了一點，看樣子效果還行，你再喝點。”

　　“謝謝。”

　　欒九娘接過竹筒，又從竹簍中取出一個小瓢，將水倒入瓢中，小口小口飲入喉嚨。出乎意料的是，她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茶水，不想喝下去時，喉嚨一陣清涼，肺腑隱隱作痛的地方也被悄悄壓下，然後發散到四肢乃至腦袋，不覺心曠神怡，舒服了不少。

　　道士則適時講解一番:“這茶名叫，悟道茶！是我師傅為了弟子們能安定心神而研製，其中有不少草藥成分，因而能夠祛邪鎮穢、調理內傷。你今夜喝一點，睡個好覺，等明早精氣神回復一些，再喝幾口，便沒什麽大礙了。”

　　欒九娘看得出道士對於師父的尊崇，她雖不知什麽張天師，但龍虎山還是聽聞過的，那畢竟是當世道教二尊之一的“南龍虎”！此時聽說了好東西，便不由自主的眼睛放光:“果然不一般，比我十四年來喝過的湯水都要好喝三分！”

　　於是，喝急了些，嗆到氣管，咳嗽起來，一時涕泗橫流，出了大醜。

　　不過她終究不是普通女孩，早年的窮苦，經年的風霜雨雪，讓她沒事人一樣，根本不顧道士看到不看到，用大袖子一抹，再一甩，跟沒發生過一樣。

　　道士本來還在比較二人的年紀，明亮的眼睛幾乎無視黑暗，定定地看著這一幕，尤其是看向他那件未穿過的新道袍，目瞪口呆，隻覺自己當真是癡長了五歲！

　　欒九娘熟視無睹地將竹筒塞回道士懷裡，打了一個哈欠，還是強打起精神對他說:“這亭子我在此來來回回也算住過幾回，但出了今天這事......這事?”她頓了頓，有些迷茫，對於早上的事情，隻記得自己遇險弱水，其它記不太清楚了:“總之，荒山野嶺，危險無處不在，今晚我們二人輪流守夜，我病了，先睡上半夜，你下半夜叫我可好?咳咳......”

　　道士歪了歪頭，眼睛一眨一眨，眸中的流光，即使在黑夜中也很明亮。他恢復平靜，鄭重點頭:“我省得，你好好休息吧！到時我自會叫你。”

　　“嗯，嗯。”欒九娘也點頭同意，重複伏在乾草堆上，扭動了幾下身子，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便合上眼皮，不一會傳來輕微的鼾聲。

　　待欒九娘已經睡下了，道士朝漸漸熄滅的火堆裡又添了幾塊柴火，攏了攏小砌的石頭，便重新坐回了門檻處，望著驟急的雨勢，也慢慢入定。

　　正是這時，他放置在包袱裡的酒壺顫了顫，接著開始晃動的，裡面的東西力道把握得很好，有衣物的包裹，這些異動並未發出什麽聲響。

　　如此反覆搖動一陣，壺身又開始小幅度但劇烈的顫動，似乎有什麽要衝開瓶口！

　　“呱！”

　　隨著一張符篆拍在壺口，一切歸於靜止，道士睜開半隻眼瞥了一眼:就如此而已?隻覺索然無味，便再次入定。

　　一夜無話。

　　一覺到日上三竿，若非天空烏雲散去不少，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撒入亭內，欒九娘可能還會接著睡下去，懵懵懂懂地醒來，伸了個懶腰，滿眼都是陽光，不由心呼，是個好天氣......這麽好的天氣，趕路也會走的很舒服吧！

　　等等?似乎忘記了什麽事情?

　　待看到日已方中後，她淡定不了了，錘了錘還有些暈的頭，拖起軟綿綿的身子習慣性地開始收拾行囊，收拾收拾著，她才回過味來。

　　道士哪去了！

　　懷著最大的惡意，她仔細檢查了一遍竹簍裡的東西，一、二、三......十一，用油布包起的信封沒有少，一大一小兩個盒子也沒用少，零碎的雜物也沒有丟，倒是貼身的衣服少了一套！看了看四周，一個小包袱，哪裡有什麽不知道，唯有一個貼著紙的壺子露在外面，包袱也順著壺身隨意打了一個結。

　　她心中狐疑，有心解開包袱一看究竟，但不知道士何時會出現，便探頭探腦地，朝亭外掃了一眼，這一掃不打緊，她雙目欲呲裂，那道貌岸然的小道士架起了竹竿，居然在曬她的貼身衣物！

　　道士本來正在晾昨天二人濕的衣服，結果正要將一條四角的灰褐色短褲穿進竿裡，忽然心電一轉:“有殺氣！”

　　有人在盯著他！

　　毫不猶豫，一個側翻，借著騰空之間隙，眉眼中閃過凌厲，回頭一看，卻發現欒九娘正恨恨地盯著自己，視線不住在他的臉和手上遊走，他眉頭一松:阿九?為何這樣看我?

　　此時欒九娘已經沉著臉走出門，在道士僵硬地站在原地，並且不知怎麽安放手中物品時，她從他手中將短褲一把操過，話也不說扭頭往回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又重新回到道士眼前，此時兩人都站著，道士俯視著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欒九娘則昂著頭剜了他一眼，又將短褲塞到他手中，下巴衝竹竿一揚，示意他接著做。

　　道士高八尺有余，合一米八出頭，肩寬腰細，一襲長衫著身，端的修長挺拔，他架的晾衣杆自然也有些高，太矮了反而不好拿。

　　而她雖久歷風霜，面相早熟，但終究只是個少年女郎，加上農人的日子苦困，從小便營養不良，就身量而言，不足一米六，於是欒九娘憔悴的臉上更添鬱悶，只能再支使道士效勞。

　　“你昨天說，你是龍虎山來的道士?”欒九娘望著道士高大寬厚的背影，有些悶悶不樂的問道。

　　道士恰好將最後一件衣物晾好，聞言轉過頭來愉悅而不失謙遜地笑笑，露出一口銀白的好牙:“是的，我奉家師之命，出山行走。”

　　不待欒九娘再次發問，道士頗為感慨地陳述:“說起來，據我上山以往，以經十幾個春秋，從無知幼兒，變成如今的七尺男兒，這還是我頭一次出山。山上山下的風景，真是各不相同啊！”

　　“噢?你都去過哪些城鎮了?”

　　“嗯，說來慚愧，我出山至今，一直都在山野之間趕路，城鎮除了離山腳下十裡的小鎮，便再沒到過......”

　　欒九娘不屑地撇撇嘴:“原來還是個愣頭青，白虧了你這身板，放在村裡早就是個壯勞力了！居然連大城市的繁華都沒見過，真是個呆子。”

　　道士被這番話嗆得呐呐難言，不過他心胸闊達，不以為意。他本就喜歡在山上的日子， 和四時朝夕不同的風光，此時又想起在山腳下那城鎮抓賊的遭遇，更是有些無言，於是對山水的熱愛更甚幾分，但他不願與欒九娘爭辯什麽，便跳開這個問題，主動發問道:“你好一些了嗎?”

　　“嗯?好些了，感覺大病一場，有些虛弱。”欒九娘見他關心自己，也不再生悶氣，與他鬥嘴。

　　“那就好，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不能不小心，我放在你邊上的悟道茶喝了沒有?”道士追問道，同時擴了擴胸，伸展會手臂，活絡一下因洗衣服的而彎著久的腰。

　　“今天還沒有，說起來你吃飯沒有?”一經道士提醒，欒九娘才發現她肚內空空如也，五髒廟正在小聲抗議。

　　道士，伸手作了個請的動作，讓欒九娘往亭內去:“你先回去將剩下的茶喝了，我去準備一下，裡面應該還剩一些柴禾，你看看能生起火來嗎。”

　　欒九娘沒有什麽計較，便依道士之言，往裡面去了。

　　道士已經為生活造飯做了充足的準備，原本計劃就算欒九娘沒醒，他也要做一份比較溫補的食物，即給欒九娘補補血氣，也給自己回復一些精力，畢竟昨天一天所廢靈力，負荷很大，補充好精力後，靈力才會像滿溢的水一樣慢慢將精純的氣流出來，化而為靈。

　　於是憑借著“廢紙”和柴誘(樹木油脂或易燃部位，一般作為火種保存)的搭配，欒九娘很輕松地便將火生好，一邊喝著茶一邊等待道士歸來。百無聊賴中，她又瞅見了那個壺，不知是不是眼花，她好像看見了壺子抖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