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毒蛇似地眼睛警惕地看了過來，準確地對準了朱玦所在的方向，然而，理所當然的，以男人現在的眼力，他什麽也沒有看見。

　　——也許男人曾經也是個強者，可在患上了幽靈症中期，並且被剝奪了奈爾粒子使用權限的現在，男人的身體孱弱得比孩童還不如。

　　男人看不見，朱玦反倒是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雙眼睛，像是被碎石砸中的玻璃，裂紋一樣的血絲圍繞中央的紅色瞳孔擴散開來，無端地有點滲人，搭配上男人那張鬼畫符似的臉，看起來就像是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一樣。

　　“惡鬼”看著眼前的高樓，眼裡的陰霾一閃而過，然後，他沉默地低下頭，全身又再次包裹得嚴嚴實實，和摔倒之前的樣子一模一樣。

　　那一身黑色的衣服不知原來就是黑色，還是被血染黑的。

　　他這一天摔倒過多少次?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關心。

　　朱玦沉默了，他就這樣看著，看著男人一言不發地，目中無人地往前走去。

　　而在這一瞬間，人群才像是注意到了男人的存在。於是，像是摩西分海一樣，在男人的面前，人群迅速地讓出一條道路，接著……他們在男人走過之後，又若無其事地回到原位。

　　地面上殘留的黑血，在男人走後，也迅速消散得一乾二淨。

　　於是，人群又逐漸合攏了起來，熙熙攘攘，歡聲笑語，這條街道上，像是剛剛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系統沒有注意到樓下發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還在認認真真地為宿主講述科普。

　　【晚期，患者……】

　　幽靈症患者走了。

　　朱玦難得有些呆愣。

　　他坐在窗台上，身後是軟軟的靠墊，身下是舒適的毛毯，身上沒有一點傷痕，乾乾淨淨、觸感柔軟的衣物穿在他身上。

　　而那個男人呢?

　　他什麽都沒有，只有冰冷的地面，冰冷的衣物。

　　男人的眼睛又浮現在他眼前。

　　那雙惡鬼般的眼睛屬於一個活人，一個在死亡之中，掙扎著求生的活人。

　　真耀眼啊……

　　朱玦微微偏頭，他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隱隱約約的倒影在他眼中卻是那麽地清晰。

　　雖然失去了記憶，可他知道，他長得很好看。

　　眼睛這一部位當然也不例外。

　　他認認真真地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形狀姣好，裡面只有黑與白兩種顏色，像是雪地裡的一點黑，白紙上的一點墨，黑白分明，清澈純粹。

　　可這樣漂亮的一雙眼睛，在他眼裡卻不如那個男人的鬼眼。

　　因為……這是屬於一雙死人的眼睛。

　　死人擁有活人的眼睛，活人卻擁有死人的眼睛。

　　真好笑。

　　他想。

　　於是，他彎了彎眼眸，嘴角上揚，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個笑容有著獨屬於少年的意氣風發和無憂無慮。

　　——和樓下的某個少年極為相似，簡直算是神還原了。只是朱玦的是加了厚厚的美顏濾鏡版本的而已。

　　然而——

　　難看。

　　露出這樣漂亮笑容的白發少年毫不猶豫地下了個這樣的評價。

　　眼睛難看死了。

　　他突然有些難受，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難受什麽，反正他現在很難受。

　　朱玦抿著嘴唇，慢吞吞地收回目光，對系統的喋喋不休感到了些許厭煩。

　　於是，

他出聲打斷了系統的話。　　【停。】

　　系統立即停了下來。

　　【怎怎麽了?】

　　我又做錯什麽了?！

　　我這次可是什麽地方都沒看，隻專心地看著數據庫啊！

　　系統的數據核心忍不住抖了下，不會吧?這麽短時間我就連續犯了幾個錯?

　　這樣想著，系統忽然有些消沉了起來。

　　我就知道，我就是個沒用的廢材……

　　【宿主……】

　　系統語氣低落極了。

　　朱玦突然有些開心。

　　系統的心思在他眼裡簡直一目了然。

　　自卑，沒有安全感，喜歡，不，不只是喜歡，系統崇拜他，很看重在他眼裡的地位，對他逆來順受，為了他的承認也許做什麽都行……

　　朱玦的嘴角向上挑起一抹細微的弧度。

　　哎呀，這樣不行，我不是變態，不可以欺負小孩子的。

　　他這樣告誡自己。

　　於是，他微微柔和了下語氣，安慰道:

　　【和你無關，我只是不想聽了。】

　　——小孩子是要細心呵護的。

　　——更喜歡我，更崇拜我吧，然後……

　　【嗯！！！】

　　嘖，真好哄啊。

　　朱玦又有點不開心了。

　　他垂下眼睛，目光遊移了一下。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並攏，然後，在陽光下白得像是會發光的手指搭在左手的手腕上。

　　那裡有一條淺灰色細線，細線只有牙簽粗細，像是有誰拿著鉛筆在手腕上畫了一圈。

　　那線條的顏色極淺，觸感和皮膚相差無幾，如果不是眼力極好，很容易就會忽略過去。

　　朱玦細細地撫摸著灰線，力度輕柔，像是撫摸著什麽易碎的寶物。

　　在看到這個灰色“腕帶”的時候，朱玦就知道了。

　　這，就是系統。

　　存身的地方被一眼看破，還被人用手摸光全身，系統卻像是一無所覺，他振作精神，興衝衝地問道:【宿主宿主，你還想聽什麽?我說給你聽！】

　　那躍躍欲試的勁兒，就像是一個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之後，向家長尋求提問的孩子。

　　【……不用了。】

　　窗外的陽光越發熾熱，即使透過玻璃的阻隔，也能感覺到明顯的熱度。

　　在這樣溫暖的陽光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錯覺似地也染上了點溫度。

　　朱玦眨了下眼睛，長而卷曲的眼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撲閃了一下，那點錯覺於是也跟著撲閃的蝴蝶飛走了。

　　他放下手，右手撐著窗台，微微用力，黑色的衣角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微小的弧度，無聲無息間，消瘦的身體就落到了地上。

　　他站定身形，開口問道:

　　“現在是什麽時間?”

　　淡色的嘴唇上下開合，這次，他終於不是用意識，而是用嘴巴來說話了。

　　【時間?現在是11點25分。】

　　系統不明所以，卻還是乖乖回答。

　　同一時間，溫和的男聲在房間裡突兀地響起。

　　“主人，現在是標準時間3點25分，13區時間11點2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