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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圖》第1章 伊蘇林格的格羅夫
  格羅夫拒絕了海格拉姆的邀請,相隔不多時答應了蘇雅的邀約。

  這兩個邀請是在同一天,但是格羅夫怎麽也沒想到,海格拉姆與蘇雅有血緣關系。這兩人相差甚遠,蘇雅像是四季神所給予的饋贈,而海格拉姆就像是饋贈了三次,這三次全部被一個貪婪的小人佔有了。

  格羅夫站在圖倫斯公館的大堂裡,周圍的人熙來攘往,各著各色的裝,說各色的話。身穿白色禮服的侍者快速又簡練地穿行在所有人之中,人們刻意降低自己說話的音量,所以聽起來會像是小昆蟲翅膀煽動的聲音,不是尋常大聲嘈雜,而是另一種稍顯溫柔的喧鬧,和演奏的樂曲呼應,用來麻痹所有人的神經,致使他們灌下一杯又一杯昂貴甜美的酒。

  海格拉姆不能算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或者說他就是個小人物,格羅夫無數次地小覷海格拉姆短淺的目光和狹隘的思想,但是毫無疑問的,海格拉姆在柯嘉學院是一個名人,起碼比起格羅夫要出名的多。

  海格拉姆·蓋瑞特的父親是白恩路·蓋瑞特,而白恩路是榮恩的老貴族,擁有南方地幾乎一半的土地,與國王的感情交好,時至今日,在這個影響下,海格拉姆就是南方地幾乎一半土地的繼承者。如果除開這點,海格拉姆還剩下五尺的身高和二十五尺的體重,以及與他的身形不成比例的狹小氣量,這都足以讓他成為一個偉人。

  縱使在人頭湧動的盛會當中,格羅夫還是一眼就看見了蘇雅,也同時用後腦門看見了海格拉姆。

  他先前在金色大門前徘徊了很久,門口的四個侍者詢問了多次,在對他產生疑慮之前他報出自己的身份,最終還是進來了。伊蘇林格的上層人物有相當的一部分人與蓋瑞特家有血緣關系,貴族交際圈的另外一部分人希望跟蓋瑞特家的人有血緣關系。

  格羅夫最後還是低聲罵自己一聲:“早該知道蘇雅和海格拉姆會是親戚。”然後他走進了圖倫斯公館。

  蘇雅今天穿著香檳金色的長裙,她的紅色長發像是燃燒的一團火,而墨綠色的眼珠就是一汪清泉,她是人間絕色,格羅夫看在眼裡。不得不說是她永遠都會是人群當中最為耀眼和獨特的一類人,哪怕就是像現在這樣,她光是站在那裡什麽也不說,周圍就會有很多人不自覺地像她靠攏。她具有十足的親和力,並且擁有超群的智慧。

  格羅夫從第一眼見到蘇雅,就感受到了十足的衝擊,當他們適當地交談過後,他就已經想好了他們兩人白發蒼蒼隱居在山腳果樹林當中的場景。今天他又見到了蘇雅,先前內心的擔心一瞬間就消失不見了。他忘記了先前拒絕過海格拉姆,現在他出現在這裡並不是十分地合適,以至於海格拉姆走過人群的時候發現了他。

  “我記得你先前拒絕過我的邀請!”海格拉姆怒氣衝衝地趕到格羅夫面前,格羅夫熱情綿綿的視線到了他的身上變得死氣沉沉。

  “我現在來了,我仔細想了想,我有多少朋友?有多少像是你這樣親切和藹的朋友?我應該在這裡,和所有人一起祝你生日快樂,不是嗎?”格羅夫沒有因為海格拉姆不善的語氣而被情緒主導。

  海格拉姆嚴肅地看著格羅夫,時間長到幾乎周圍的人都感受到周圍的緊張環境的時候,他立即換上了一副笑臉,“你可真是我最機靈的老同學。”

  海格拉姆向身邊一個個子很高的人介紹:“這是格羅夫,是我的一個同學,這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他能把繁雜的詩文倒背如流,還精通數學,熟讀歷史,還了解歷史,你考他一個試試,快試試,他真的什麽都知道。”海格拉姆表現出一副十足興奮的樣子,誇起格羅夫一點也不含糊,仿佛這些優點都是他自己的一樣。

  格羅夫不認識面前的這個人,但是他知道眼前的人來自南方。身形瘦高,黑色長直的頭髮,金色的眼珠,比海格拉姆高出幾乎一個頭。他穿著金色絲邊的長袍,上面印有銀蛇花紋,這表示這個人是胡諾爾的親王。

  雙頭金蛇紋是胡諾爾國王的標志,銀蛇則代表了親王。

  海格拉姆身邊從來不會有等閑之輩,格羅夫想到,與海格拉姆同學了近六年,每一年他身邊都會多出一些服飾考究的年輕人。他或許是由於運氣,一直和海格拉姆在同一個班級,但是他身邊的那些人,都是實打實靠著廣通人脈被刻意牽引到海格拉姆身邊。

  他們從來不是一類人,以前不是,以後也絕對不會是。

  海格拉姆希望格羅夫今晚盡興,他沒有向格羅夫介紹身邊的人,格羅夫習慣了他的這種無視。如果他不這麽做,而是禮貌周到地把自己介紹給眼前的男人,這才會讓格羅夫大吃一驚。

  起碼今晚見到了蘇雅,這就夠了。格羅夫這麽向自己說。

  “我今晚沒看見你。”蘇雅來到格羅夫身邊,她的臉頰泛紅,有著相當誘人的色澤。

  “沒關系,我一進門就看到你了。”格羅夫心想,但是他沒有說出來,他一說出來就變成了吞吞吐吐的樣子。

  “我才來。”這語言很生硬,他企圖用稍顯真摯的目光讓蘇雅明白他的語言和豐富的情感並不僅限於此,並且用口吃的笑容,委婉地表達了“今夜你比明月更加可人”的意思。

  蘇雅展現出十足的親切感,她微笑起來,即使不知道格羅夫在心想什麽,但是她表現的很受用,用溫柔的笑容告訴格羅夫:“謝謝你的讚美。”

  蘇雅的出現的地方總會有很多人頻頻側目,或者是駐足圍觀,格羅夫感覺周圍的目光都在不自然地聚集在他的周圍,即使明知道焦點不在自己身上,但是他還是覺得不怎麽舒服。

  有人在蘇雅背後用很懶散的語調說話,這讓蘇雅微微地一皺眉,被格羅夫發現了,他和蘇雅用同樣厭惡的表情看向身後。

  海格拉姆的弟弟查爾斯站在他們兩人的身後,與他的弟弟不一樣,相比之下,他的身形顯得單薄不少,但其實算得上壯碩。同樣是金色的頭髮,海格拉姆把長而卷曲的頭髮梳在腦後,而查爾斯則是整個剪短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鋒利的鬢角。這種行為讓他在上流社會的年輕一代當中並不受待見,所以在柯嘉學院裡面,他的哥哥比他受歡迎的多。

  但是他仍舊是南方領主蓋瑞特家的人,喜歡他的男男女女都很多,他們也可以因為相反的理由喜歡和尊敬貴族代表的海格拉姆,這並不矛盾,而且他們兩兄弟感情極好,格羅夫多次見到他們兄弟之間難情濃於水的親情,只是站在他們身邊的人會適時地調整自己的性格和狀態,但是這兩兄弟之間的感情從沒有被誰真正地模仿到過。

  “我在那上面看到你,驚豔到握不住手中的高腳杯。”查爾斯對著二樓的窗戶指過去,那裡剛好有一個年輕的女孩看到了,他對查爾斯揮舞細長粉嫩的手臂。

  蘇雅並沒有用格羅夫熟悉的親和語氣,他聽到蘇雅冷冰冰地問:“然後呢?”他看向查爾斯,對方顯然並不在意。

  “然後我從上面走下來,接住了酒杯,我上次沒說過你美豔動人的樣子像是時間都靜止了嗎?”查爾斯好看的眉毛擠在一起,格羅夫感覺像是兩隻金色的毛毛蟲扭在一起。

  “你上次說過,所以我感覺我應該盡可能避免出現在你面前。”

  “那就太讓人覺得遺憾了,是只有對於我是這樣嗎?”查爾斯保持著笑容,格羅夫好奇開始好奇他是怎麽隨時都能夠不失尷尬地表現出輕浮樣子的,像是在說著什麽與它無關的事一樣,但事實又與他關系頗深。

  蓋瑞特的兩個兄弟的風評在柯嘉學院並不怎麽好。海格拉姆傲慢不可一世,查爾斯不像他的兄長那麽傲慢,但隻限於對年輕貌美的女孩,對同齡的男生就有另一番見解,與他兄長又不同,他風流不可一世。

  作為他們所有非人道行為的支撐,就是蓋瑞特富可敵國的內蘊,用格羅夫最近時常聽到的一句話來說:“憑良心講,他們是真的有錢。”最近這句前綴在柯嘉學院裡面流行起來,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喜歡在說的話前面加上這麽一句,連格羅夫也不例外。

  “憑良心講,你讓人茶飯不思。”查爾斯也用最近經常聽見的話來說,但是效果不怎麽好。

  蘇雅不自在地離開了,格羅夫知道對於她來說這是很沒有禮貌的事。

  “你不應該喜歡上她的。”格羅夫背後傳來查爾斯的聲音,當格羅夫轉過身,發現查爾斯並沒有正眼看他,他只是在一邊小口喝酒,一邊隨口一說。

  格羅夫感到難堪,或許是當面被人看穿讓他感到難堪,也或許是他從查爾斯的語氣當中擦覺出了高位者對於低位者的鄙視,這兩者都讓他氣憤和羞愧。

  格羅夫瞪大了眼看向查爾斯,但是查爾斯根本就沒有正眼看他。

  “什麽?”格羅夫生氣地發起疑問。

  “就是…你不應該喜歡上她,這對你沒好處。”查爾斯轉過身,他舉起酒杯對格羅夫作出一個乾杯的動作,並且眉眼致意。

  格羅夫不能理解查爾斯擠眉弄眼的樣子到底是表達了什麽意思,他現在只是感覺自己被人剝光了扔在密集的大街上,而且周圍人群熙來攘往,格羅夫提醒自己他們不會注意到自己現在的緊張狀態,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

  “別緊張,哥力芬。”查爾斯拍了拍格羅夫的肩膀,緊張的格羅夫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作知道地叫錯了他的名字,如果查爾斯故意如此稱他,那他對查爾斯的心裡印象就將大為改觀,因為他現在感覺緊張感頓消,甚至還有點想笑出聲,只是他的教養告訴他隨時都要在這些表裡不一的高貴人群面前保持有內涵的樣子。

  “我不覺得我配得上她。”格羅夫看向蘇雅離開的方向說,仿佛她還在步履款款地離開一樣。如果不算上激情上頭的衝動,他其實很清楚自己跟蘇雅差別很遠,自己在蘇雅的眾多追求者當中並不能算是顯眼的人。

  查爾斯這次認真地看了格羅夫好久,久到格羅夫覺得那並不是高貴人群一貫的傲慢,他才發現查爾斯一直在認真地看著他。

  “怎麽了?”格羅夫感到疑惑,他盡可能地用緩和的語氣不冒犯到查爾斯。

  “老兄,你並不用如此自卑,你帥氣逼人,比我和我哥加起來都要聰明。想清楚,安博努教授從來只是對你表揚有加,自信點,喜歡你的女孩多的是,不必是她,你和她…”查爾斯笑了,“差別很大,但不是身份上的差別,你聽我說,我最討厭的就是那一套。”

  格羅夫知道查爾斯說的那一套指的是富裕的特權階級和低賤的貧困階級這一套,有趣的是,在他的成長過程當中,多數住在富人區的人都留給他同一種印象。自負、驕橫,而且他們不願意承認自己德行不高,並且始終都在用謊言告訴所有人,他們和其他所有的人生來平等。

  而他們冬天在自己家裡吃烤火雞和奶油蛋糕,和自己的家人落座在綿軟舒適的椅子上,身上蓋著從南方地運過來的厚重毛皮,更有趣的是,富人們都擁有平民盡其一生,甚至都想不到的財富,而他們用這些財富過程了同一種奢侈淫靡的樣子,反倒是城市裡的大多數人窮的叮當響,夜晚的時候有些人家油燈替代蠟燭,或者是乾脆早點睡覺,省去還要照明的煩惱。也有的人因為窮困潦倒在市場散去後撿地上的剩菜葉或者是爛土豆,或者是乾脆早點睡,省的再吃一頓,撿到的蔬菜可以在第二天熬一鍋湯,加了水可以喝整整一天。

  富人總是用千萬的財富過程同一種樣子,而依蘇離的絕大多數窮人都窮的千奇百怪。

  格羅夫並不覺得查爾斯說的那一套涵蓋了大多數人千姿百態的窮法,所以他也不打算相信查爾斯的話,或許他勸格羅夫放棄蘇雅,並不是因為他認為格羅夫配不上蘇雅,也或許他會深信自己在為所有人不同的生活狀貌不平等而感到憤怒,但是他們之間並不存在真正的相通。

  “謝謝您的欣賞,對此我感到無比榮耀。”格羅夫如此回復查爾斯,這樣的對話他練習了很多年,哪怕是面對一匹馬,他也能用同樣敬重的神情說出同樣的話。即使是一匹病體將塌死氣沉沉的老馬也別無二樣。

  查爾斯保持著之前的笑容,格羅夫一直都知道蓋瑞特家裡真有良好的遺傳。海格拉姆的寬外套穿在格羅夫身上,能夠塞進三自己的妹妹體形的女孩,或者擠一擠也能夠用幾個男孩替代,但即使是這樣。海格拉姆還是擁有一張相當好看的臉,而他壯碩的弟弟查爾斯絕對是蓋瑞特家裡形象的代表人物,他們金色的頭髮即使是在夜裡也十分耀眼,藍色的眼眸像是天空一樣澄澈,更別說他們高挑的鼻梁和鋒利的眉毛了。格羅夫不止一次地想,即使不是靠著蓋瑞特難以計數的財富,這兩兄弟有一天淪落街頭了,也能靠著這兩張臉繼續在同一個圈子裡面混,有的是人願意為這兩張俏臉砸錢。

  兩人同時都陷入了沉默,格羅夫看得出查爾斯想說什麽,但是查爾斯沒有說出來,格羅夫感覺自己可能會有冒犯的地方,但是他想不到自己哪裡沒說對或者是哪裡沒做對。

  最終還是查爾斯打破了沉默,他把手搭上格羅夫的肩,說:“忘了它吧,我要再去喝點什麽,你隨意一點,當自己家裡就好。”

  有那麽一瞬間格羅夫相信眼前的人或許有發自內心的善意,這種感覺稍縱即逝,格羅夫回答他說:“感謝您的慷慨和仁慈。”

  查爾斯沒說什麽,他立即就走開了,或許根本就麽聽清格羅夫說了什麽。

  而對於格羅夫來說,他在會場當中找了一圈,並不像是一開始的那樣,他沒有在人群當中一眼就發現蘇雅。

  他想蘇雅應該是早早地離開了,為了驗證猜想他在幾個地方再次查看了一下,確實找不到蘇雅。格羅夫感到很沮喪,但還是決定離開了。沒有蘇雅的宴會這裡面的熟人就只有幾張讓他感到厭煩的熟面孔,他情願在公園裡面吹一吹涼風,都好過呆在這種地方接受時不時傳來的打量的目光。

  離開喧鬧公館的一刻,格羅夫突然想起來查爾斯說的話。他感覺很不自在,快步從熱鬧的大門口離開。

  回去的路上格羅夫一直在思考蘇雅為什麽會對查爾斯產生那麽大的反感。蘇雅並不是一般的女孩,在格羅夫的印象當中,蘇雅並不僅僅只是高挑美麗,她還具有大多數女孩並不常有的睿智。

  蘇雅和他是在去年的另一場海格拉姆組織的宴會上認識的。海格拉姆宴會上請了所有柯嘉學院的人,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格羅夫,以及不計其數想要參與上層社會交際圈的男孩女孩。格羅夫之前並沒有見過蘇雅,那一次他還是一眼就從人群當中看到了她。

  起初,他只是以為這又是一個上層社會的名媛,或許是來自於北方的盧波迪,紅色頭髮是北方人高山人的特征,但是高山人少有這麽精致的女孩子。而且她的皮膚像是雪一樣白,書裡面描寫過,北方的雪山高到可以刺破蔚藍天際,雲霧都只能在山腰繚繞,格羅夫覺得蘇雅美出了天際,他見過的眾多名媛都只能望其項背。

  他鼓起勇氣向蘇雅搭話,但是走到蘇雅附近就開始膽怯,蘇雅周圍的追求者著實眾多,而她就像是精靈環繞的花仙子一樣優雅。

  只是恰好他聽到了蘇雅與一名男子的對話。

  “綜上所述,胡諾爾在文化革新之後和我們交際密切,其實只是幌子,旨在麻痹境內的民眾,但是他們的王室昏庸無能,都是些目光短淺的鼠輩,這點在四十年前已經得到了證明,否則他們現在還會叫做胡諾爾國,而不是胡諾爾旱地。而他們的高層統治階級會讓民眾積怨到一個時候,等到那時候到來了,所有人都會開始求助於榮恩,我們的王會給予他們應有的幫助。”

  說話的是庫森·洛迪,情報部門的上層官員林德門·洛迪的兒子。人人都在說林德門有望成為最新的情報部門總管,但就格羅夫看來,他們的信息網和這城市的犯罪網彼此不分伯仲,硬要說的話也只能說林德門是情報部門上層官員所有人中,最親近郵差的人。

  這是他的好機會,格羅夫想,他等到庫森離開蘇雅,快速地走到了蘇雅的背後,說:“但其實這是一個長的過程,胡諾爾的官民對立越是明顯,他們背井離鄉的民眾就會越多,起先會只是一小部分人,但隨著這一小部分人進入到榮恩的邊境地上,在邊境地上安家落戶,越來越多的人會瘋狂湧進榮恩來。而現在已經開始了,只是很多人並不知道這回事,自然也就談不上熱情積極地接濟。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認為胡諾爾萬人之上的國王昏庸無能,但是伊蘇林格的學者樓多一些消息渠道,昨天胡諾爾的老國王宣布退位,年幼的新王繼位,和他的父親一樣,他們只是昏庸而已,他們看到民族遷徙的狀況,企圖改變,但被王公貴族極力阻止,他們並沒有壓榨人民,只是無能。”

  蘇雅轉過頭好奇地看向格羅夫,如格羅夫意料一般,這雙碧綠色的眼睛勾人魂魄,他離得如此近,以至於第一時間忘了驚歎,只能深吸一口氣,說:“我的乖乖。”

  “請問…”蘇雅抖了抖頭髮,渾身都發出活力四射的光芒,“您是?”

  “格羅夫·霍奇。”格羅夫報出自己的名字。

  “你有獨到的見解,很高興認識你。”

  這是他們相識的過程,自那以後他們會時不時地在柯嘉學院見到面,相逢在柯嘉巨大的圖書館當中,但是他們很少進行學術上的交流,大多數情況都是她提出問題,格羅夫耐心並且全面地解答。

  格羅夫對於蘇雅來說,就是具有快速搜索引擎的巨大書庫,但他們交情匪淺,起碼格羅夫這麽以為,否則蘇雅也不會邀請他一同前往海格拉姆的生日宴會。

  格羅夫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住在伊蘇林格最大書庫所在地——伊蘇林格研究院,他的繼父弗森是研究院的一名元老級人物,他的父親早早地去世,母親早早地追隨父親也去世了,他被弗森帶回自己的住所養大成人,在重重科學環境的包圍下,讓他有了遠超同齡人的思維邏輯,這也是蘇雅稱他為移動書庫的原因。

  從圖倫斯公館到海格拉姆需要走過兩個街區,得有半個小時的腳程,可能回家之後弗森會對他今晚的體驗很感興趣,他認為格羅夫缺少同齡人應有的交際圈,因為他始終看見格羅夫把自己放在書山書海當中。當他知道格羅夫喜歡上一個女孩的時候他感到很開心,並且大膽鼓勵格羅夫去追求,這也是格羅夫能夠拋開手中的書籍來參加海格拉姆的生日宴會的原因,如果沒有弗森的鼎力支持,即使是蘇雅,也並不能完完全全地讓他從書籍上轉移開注意力。

  從富人的休閑街區走出來的時候,意即到了英雄廣場,吉格羅特斯站在高山的大門上,對著虛空當中的所有人民揮手致意,他面帶笑容,自信又強大,雕塑家把他的身形雕刻地比那一扇大門還要高大。

  格羅夫站在吉格羅特斯面前,和英雄對視,跨越了幾百年產生了靈魂相通的感覺,他想起了一個詞,叫做英雄惜英雄,他從東方的旅人口中聽過這個詞。他小心翼翼很不自量力地想把其中一個英雄想成自己,但是另外一個英雄一直都沒有想到。

  現在,他站在英雄王面前想到了這個詞,或許把人民從古老又殘暴的波亞王朝壓迫下解放出來吉格羅特斯知道他,料想到早晚有一天有人會站在他的雕像面前,並且用和他一樣的目光審視這個世界。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還有他們陰暗潮濕的住所。多年以後的現在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的父母姓甚名誰,他知道自己小時候住在大聖堂區,那裡可以算是居住了所有伊蘇林格的窮人,現在仍舊還是,但是人已經不是早先那一群人了。大聖堂區的住民換得很快,窮人的生活得不到保障,生活貧乏地一塌糊塗,格羅夫早先居住的地方已經換了好幾撥人了,也可以說是送走了好多人了。

  那個地方一直都在,且一直破敗,而人們來來回回,始終無處安身。

  格羅夫至今也想不起他的父母是因為什麽而死的,弗森從大聖堂區的孤兒院接走他,因為他是所有人當中年齡最小的,他記得所有的小孩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但現在那些小孩還存在世上的其實並不多,他們再也看不到格羅夫了。

  也已經很深了,周圍的人變得很少。格羅夫聽到了聲音,從身後街道旁的巷道裡面傳出來。

  “輕點!我可不是那種隨處可見的下賤女人!”女性的聲音聽起來比言語所能夠傳達的憤怒更加強力。

  “對不起,我並沒有那樣想你。”相比之下男性的聲音顯得柔和不少,或者如同格羅夫聽到的那樣,這還只是一個男孩。

  按照以往的習慣,格羅夫會直接走開,然而這並不是表示他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相反,他認為青雲蔽空群星閃耀的時候,切莫打擾他人花好月圓春風一度的時候,這城市的領空已經足夠讓人窒息,要是沒點人性激情的火光,那麽腳下的石磚可能就承載不了人們日常生活的絕望了。

  但這次他駐足,並沒有徑直離開,他並不反感這粗野的聲音,但是他想到了蘇雅,或許是受了宴會上的好酒刺激,格羅夫現在感覺聽到任何女聲都像是蘇雅的聲音。

  “夠了!等你什麽時候學會尊重一個淑女再來表示你今天的歉意,那麽先生,我先離開了。”隨後格羅夫還來不及裝作什麽都聽不見的樣子,女性從陰暗的巷道裡面走了出來。

  四下裡寂靜無人,到這個時候城內該睡的都睡了,沒有入睡的人要麽是正在走向睡覺的地方,要麽就是已經忘了自己是誰,現在正在華麗的汽車座椅上躺倒或者是在其他什麽地方當野狗的床伴。

  所以格羅夫沒有料想到,蘇雅也沒有料想到,今夜月明如鏡,銀光灑滿英雄廣場的每一寸古舊磚石,而格羅夫與蘇雅四目相對。格羅夫心裡想找一個地方躲起來,但是他沒有行動,與之相對的,蘇雅迅速退回先前陰影隱藏的巷道之中,和從那裡面衝出來的一個身影相撞。

  他們一起跌倒,格羅夫看清楚了男子,那確實是一個男孩。麥考恩·洛迪,他是庫森的弟弟,夾在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妹妹叫做喬瑟妮,林德門·洛迪作為情報部門最有聲望的男人,他最小的兒子叫做麥考恩·洛迪。

  格羅夫之所以會這麽想,是因為他很艱難地把眼前的景象和印象中那個靦腆的小男孩放在一起。而且他看到麥考恩蓋住大腿的短褲下露出來白色的細腿,這是個毛都還沒長齊的小男孩,而麥考恩的“小麥考恩”見到了格羅夫,嚇得縮回了他來的地方。

  格羅夫四下裡想找個地方躲一下,一片薄雲從頭頂略過,柔軟月色又增一點星光。英雄廣場的中央雕塑四下有八張椅子,和一片很淡的影子,除此之外唯一能藏得了人的地方就是英雄王吉格羅特斯的胯下,可以借蜿蜒的假山隱藏自己不當的處境。

  “格羅夫先生。”麥考恩把頭頂的帽子在手裡捏成一團,兩條暴露在外面的纖細小腿和他瘦弱的肩膀一樣局促不安。格羅夫實在是擔心他嚇得失禁,這會造成他一生的陰影,而且說不定他就會是繼他父親之後情報部門最有聲望的男人,格羅夫需要為這個年輕人保留一點顏面。

  “喬尼,是你嗎?還真是你,我時常把你和麥考恩搞混淆,你們長得真是太像了。”格羅夫裝作驚訝的樣子,“你的父親讓我關注著你,但是現在並不是你們這些孩子該在外面遊蕩的時候,聽我一句勸,趕緊回家去,這城裡或許沒有妖魔鬼怪,但是會有專門欺負弱小的歹徒,幸好你家就在不遠的地方,趕緊回家去,你的家人都在家等著你。”

  麥考恩看上去有些失神,當他看向他身邊的蘇雅,突然大聲叫出來,仿佛才被人提醒。

  “格羅夫先生,謝謝,我這就回去。”麥考恩抓起掉下來的褲子,一邊跑一邊系褲腰帶,皮鞋的硬底踩在石塊上的聲音漸漸變小,不消一陣出現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麥考恩大聲喊:“格羅夫先生,謝謝你的提醒。”這句大喊叫亮了幾家燈火,有個粗野的高個男人拉開窗朝格羅夫大聲叫罵,罵過一陣之後他的瘦個鄰居拉開了窗戶罵他,很快他們的罵戰就發展成為鄰裡之間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爭吵。

  “這太令人尷尬了。”且不說他在此情此景下見到蘇雅的尷尬,單論身處於民眾日常摩擦正中心,就已經讓人想要逃走了。格羅夫想如果對蘇雅同樣也用隻對對麥考恩一樣的說辭,這絕對就是真的在侮辱她。

  反倒是蘇雅大方地一甩長發,她大方地走近格羅夫。

  “我請你忘了今晚上的事情,估計是不可能的了,但是你能保證我不向任何人說出去嗎?”她的眼神中帶著乞求,這種樣子讓格羅夫的大腦陷入短暫的短路,在短暫的一瞬間裡他想或許他們是真心相愛的,他可以為了純潔的愛情後退一步。這一瞬間過後,他覺得自己真的是傻了,一個魅力四射的年輕女性和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真心相愛?要麽是他瘋了要麽是這世界瘋了。

  蘇雅捕捉到格羅夫藍色眼珠裡面閃動的智慧,她歎了一口氣,“我也是瘋了才會讓你忘了這件荒唐事。”

  “是人都有苦衷的。”格羅夫回答,“你應該對我放心,我擅長替人保守秘密。”

  蘇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仔細地打量格羅夫,想要從他細微的動作上摸準格羅夫的可信度,但是她發現這是一項難度頗大的工作,格羅夫就在她的身前,然而她卻感覺到了之前從沒感覺到過的距離感,她這才想起格羅夫並不同於柯嘉學院的其他書蟲,站在他身前的男性應該是一個真正有點腦子的人。

  而且他還對我喜愛有加!蘇雅突然想到了關鍵的一點,然後仿佛拿定了主意。

  “那我請你不要對任何人說出去。”蘇雅換上另一種眼神看到格羅夫,任是誰都看得出她毫不掩飾的情欲。蘇雅動作輕緩地把手搭在格羅夫的肩膀上,雙眼更加地風情萬種。

  “你不必對我抱有任何戒心。”格羅夫輕輕推開了蘇雅,“我和你之間並不需要對立起來,哪怕你不相信我會把這件事說出去,也應該了解到,這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除了拿來要挾你,我實在是想不到摧毀一個溫柔親近的女性形象對我有什麽好處。而我如果要要挾你,其實早就該這麽做了。”

  蘇雅忙於思索而忘卻了他們身處的環境,高個和瘦個鄰居之間的爭吵升級成了一大片人的爭吵,暗黃的窗口一扇一扇傳出粗野的聲音。格羅夫說:“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趁他們還沒有衝出家門把吵架升級成打鬥。”

  “是的,我想你說的是對的。”素雅同意地說。

  “所以…”格羅夫指向他們來的地方,“我認為你應該走這條路回去,畢竟對於有著你這樣外表的女孩來說,這個時候在其他地方肯定不怎麽安全,即使是伊蘇林格也是如此。而在圖倫斯公館,有的是人想送你回家。”

  “我還以為你要送我回去。”蘇雅回復了往常的樣子。

  “我會送你到紅葉街,到那裡之後我再返回來。”格羅夫輕巧地說,“我們估計不會再見了,不是嗎?這對你我都好。”

  “我可不這麽認為。”蘇雅雙眼迎上格羅夫的目光,沒有絲毫的畏懼。

  “來日方長呢,走吧,路在這邊。”格羅夫伸出手指向遠處的路燈。

  “謝謝,你真熱心。”蘇雅低頭走過格羅夫的身邊,順著格羅夫伸手的方向離開,格羅夫跟在蘇雅身後不遠處,與她間隔大概有半個路燈之間的距離。

  他一直沒有上前,直到走到了燈火如晝的紅葉街頭,在那棵標志性的楓葉樹下面,格羅夫遠遠地與蘇雅告別,他們各自分開,蘇雅回到圖倫斯公館,格羅夫沿著原路返回。

  這期間格羅夫一直在想倘若有歹徒從他們相隔半個路等之間的距離闖入,強行擄走蘇雅該怎麽辦。但其實並沒有,他們安安穩穩地到了紅葉街道,甚至還有熱心的路人問蘇雅願不願意同行,格羅夫就在不遠處跟隨著,在兩個熱心的路人對他產生了疑慮的時候他終於與蘇雅告別。

  蘇雅笑著對他說:“再見,謝謝你送這一程。”

  “不客氣,這是我的榮幸。”格羅夫回復說。

  天快要亮的時候,格羅夫回到了家裡。研究院的位置在伊蘇林格的西區,那是舊時帝國的書庫,佔地極廣,因為舊朝的很多高官用這個地方來包養自己的情婦,費了很多心思在這裡的建築上面砸錢,等到國王把權力交給共議閣之後,被包養的情婦卷帶大批珠寶逃走了,但是這地方還留著。

  也算是得益於腐朽的官僚,這裡最不缺的資源就是空間,幾乎研究院的每個人都能夠得到很好的住處。

  “今天你身上有酒精的味道。”格羅夫前腳跨進門,弗森渾厚的嗓音就從客廳裡面響起。

  研究院的人普遍會認為酒精影響思考,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會禁止酒精,但是弗森並不這麽認為。

  “那說明給他們提供甜飲的侍者也喝多了。”格羅夫快速還嘴,把責任拋到一邊,但其實這經不住仔細推敲,畢竟酒精的味道明顯,這點誰也瞞不過去。

  “我今晚可能是感冒了。”格羅夫補充說到。

  “是啊。”弗森頂著滿頭白發,但是用紅光滿面的表情看著格羅夫,他的雙眼傳遞一種戲謔,“愛情遮住了你的鼻腔,讓你分不清是酒精讓人迷醉還是美麗動人的女子。”

  “憑良心講,你這種構詞是真的讓人感到羞愧和尷尬。”格羅夫又用出了柯嘉學院裡面的人經常會用的那句話。

  “此處無關緊要,我是想了解你是怎麽度過今晚的?哦不對,是昨晚。”此時格羅夫站在寬敞的客廳裡面,面對著坐在厚實椅子上的弗森,此時弗森滿頭白發像是反射出點點頭頂的白光,聖潔地像是天上來的使者。但是格羅夫清楚面前的老人從不正經。

  “昨晚我大概是喝醉了,在羽毛床上睡了一覺,醒了之後徑直離開,就這麽度過的。”

  弗森顯然不信格羅夫說的,他換了個姿勢,先前交叉的兩腿換了個順序,不置可否地看向格羅夫。

  “我困了,想去睡一覺。”

  弗森睜大了眼故作驚疑地問:“咦?你不是才睡了一晚上?”

  “我還真是被感冒和酒精燒壞了腦子。 我昨晚大概是在公館門前睡了一覺,和流浪的貓狗作伴,也就是那時候沾上的酒氣。”

  弗森笑眯眯地看向格羅夫,經過多年的相處,他深知眼前的人盡管不到二十歲,但是在大多時候都能夠保持同齡人不具有的冷靜和沉著,這算是好事也算是壞事。這也是他一直鼓勵格羅夫多跟別人交際的原因,也是從以往相處的經驗得知,如果格羅夫在使勁隱瞞什麽事,那就肯定是他不願意說的事,如果硬要他說出來,其實對誰都不好。

  “那就早點休息吧。”弗森依舊是紅光滿面地看向他。

  “那我先回房間了。”格羅夫從坐在椅子上的弗森身邊走過去。

  回到房間裡面之後格羅夫聽到了敲門聲,弗森送來了一杯熱牛奶和一杯清茶。他一直都保持笑眯眯的樣子:“你自己選一個吧,喝了它好好睡一覺,你下午還有課,壞脾氣的伯恩。”弗森把自己的胡子全部抓在手裡,雙眉使勁皺在一起,裝成伯恩的樣子。

  “謝謝。”格羅夫接過弗森手裡的牛奶和清茶,對弗森露出一個笑臉,送走了他之後慢慢地關上門,端著手裡的托盤就順著門盤腿坐下來。房間裡面密不透光,格羅夫喜歡這樣,他就坐在地上,想著下午還有課要上,現在應該好好睡一覺,然而他只是這麽想,他的腿上並沒有什麽力氣,過了一陣他就閉上了眼,杯子裡的牛奶還好好放在托盤上,茶杯倒了,他懶得去動,和弗森一樣溫熱的茶水浸濕了他的長褲。

  這些都在這個黑色的小房間裡面發生,密不透風不走漏一點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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