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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黑夜》1
  這裡是山城。山城當然不止有山,還有江水。江水在這座城市間穿梭,不分日夜,一如人生裡的青蔥歲月。

  而在仿佛無盡的歲月中,人們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終是圓滿了長久以來對穩定、規律的渴求。於是人們開始遺忘,隻記得太陽照耀著的世界,卻遺忘了月亮升起後的時間。生活便這樣繼續走下去,有幸的是夜晚並不冷清,有人選擇了白晝,也一定有人選擇了黑夜。

  我們是一群生活在黑夜的人;我們是一群享受著黑夜恩賜的人;我們是一群受到黑夜詛咒的人。與你想用怎樣的語句來形容我們無關,我們的生活有自己的節奏,且獨立、自由。若生活在白天的人是D——也就是day man,那我們便是N——night man。

  夜遊人沒有忘記夜晚,卻失去了白晝。像被拋棄的少數人一樣,退出了“主流”世界的舞台,可誰說被拋棄的只能是少數人?與其說夜遊人被D們拋棄,不如說白晝世界被我們所拋棄,而這樣做的結果是,我們,進化成了更好的人。

  剛從診所離開的我正前往所有N們的夢中天堂。坐落在江畔山腰的理想情人,這美妙夜晚裡的至寶。也許帶著幾分夜遊人的主觀臆斷,畢竟沒了她,我們也再不能存在。因為唯一,所以珍貴。有那麽種說法,“璀璨之石,你可以隨時走進來;璀璨之石,你永遠也別想離開。”今天是周六,一場狂歡秀即將在璀璨之石拉開帷幕。沒人應該錯過。璀璨之石是個酒吧,同時也是處理N們事務的總部。你看,那由不規則方塊組成的外殼透著迷幻的色彩,在黃色的街燈下顯得異常神秘,甚至連她頭頂的天空都醉成了緋紅。每每走進璀璨之石,都令我興奮之余免不了寒毛聳立,這般魅惑的她,是否已擁有讓這世界喪失理智的魔力?至少在白天她也得乖乖消失,變成一片荒地,和她的夜遊人朋友們一起躲藏。

  此刻,我隻想找個地方坐下。轟隆的音樂聲響在耳邊,夾雜著嘶聲力竭的叫喊,眼前的男男女女穿著暴露、酒氣刺鼻。我繞過一個個沸騰的大廳,向著我的靶心前進。

  我已經走到了這一層的盡頭,這裡音樂變得憂鬱起來,燈光也轉為藍色,而我找到吧台一處空位徑直坐了下來。服務員默默遞過來黑色的酒品,又接著擦拭吧台的桌面。在我的人生裡有一句話始終無法戒掉,“坐下,思考。”有些人不願思考,他們憑著一股子氣行走在這世間,也許不止是一股氣,而是好幾股氣,有的幾近相似,有的甚至互相矛盾,可對他們來說都無所謂,只要有氣就足夠。我做不到,所以我佩服他們。有的人會思考,卻不坐下,他們有的追求正確,有的追求效率,一樣的是不停前進,拋棄安逸,向往卓越。我也做不到,所以我同樣佩服他們。我想要的只是思考帶來的一點樂趣罷了。

  我突然發現我的身旁坐著一位熟人,老糟頭。此人混跡於璀璨之石,號稱已喝遍這兒的所有酒飲,。他也是我的酒友之一。我看著他那消瘦而充滿胡渣的臉,突然來了興致,一拳打在他肩膀。他踉蹌著倒在吧台,放下手中的酒,對著我笑了笑。

  “混球,還沒死透是吧。”

  “老糟頭,我死了,只怕是沒人幫你代付酒錢咯。”

  “誰不知道你就是個大窮鬼,還幫我,自己一屁股債還清了嗎。”他端起桌上的酒,我才發現它跟我那杯黑色的東西一模一樣。

  “我讓你見的醫生,

怎麽樣?”他對我說到。  “能在白晝工作的夜遊人,確實罕見,不過可信度還有待考究。”

  “放心,她是我一個朋友的女兒,陳年往事中遺留下來為數不多的人之一,你就安心治你的病吧。”說完他抿了一口手中的酒,又拿出風衣口袋裡的煙來,順手遞給我一支。

  我拒絕了他,追問到:“朋友的女兒?說來聽聽。”

  “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我可怕了你了,別忘了上次的事兒……你可真是不漲記性!”

  “誰讓我是我,你是你呢。”我攤手對他說道。

  “別了別了,老糟頭還想多活幾年呢。我們這兒的woman,可都是女中豪傑。”說完,老糟頭小心翼翼地瞥了瞥吧台裡的服務員,璀璨之石的服務女郎都經過專業的培訓,以便於應付酒吧內的突發狀況。可那些訓練何止是專業,簡直就是殘忍,黑衣女郎處理事件之冷靜、執行命令之果斷,可令老糟頭嘗過不知多少苦頭。

  吧台的女服務員依然擦拭著桌子,老糟頭轉而又滿臉燦爛,“你一定還沒試過老板推出的新品。”

  他端起手中的杯子,在明亮的燈光下,張揚的橙紅擠走了黑,“9度日光浴,新晉銷售女王。”

  “有意思,一群連太陽都見不到的人,反而享受起日光浴來。”

  “無法得到所以才有了渴望”,他拿起杯子,和頭頂的燈光對焦,顯得無比快活自在,“有了渴望所以才有了存在的意義。”

  老糟頭並不是太老。倘若死亡本來是一種頑疾,人類與生俱來、逃離不了,我們所用語言中對年齡的劃分則可以看作疾病的不同階段,青年等同於輕度死亡,中年等同於中度死亡,老年等同於重度死亡。無法否認的是,生活中總有些輕度死亡的人過著重度死亡般的日子,而有些死亡病菌蔓延全身的人卻替這些年輕人接手了他們的生活。死亡當然也會傳染,尤其是在那些毫無熱情的人之間,越發迅速、越發嚴重。而跟著老糟頭總能給你帶來一絲生活原本的芬芳,只有聰明的人才明白這份芬芳的來之不易,長在苦痛上的花往往更加嬌豔。

  當我回過神來時,老糟頭已出現在了年輕女郎們的中央,正跟隨節奏搖擺。就像我說的,老糟頭還不算太老。“坐下,思考”帶來的壞處之一就是,它讓人時不時地進入自己的世界裡,忽略環境帶來的影響,就像剛剛那樣。

  老糟頭口中的老板是老張,璀璨之石的擁有者。在這裡,酒吧老板以及跟隨他一起建立這裡的N們的故事是那麽精彩、那麽讓人著迷。建立秩序、開創歷史,不正像極了某些人的幻想嗎?像極了某些人曾暗自意淫過的遊戲主角、人生贏家。曾幾何時,我也站在某些人之列,誤以為自己便是主角,仿佛眼所及之界便是界,眼所及之物才是物。這種思想荼毒我太久,以至於一想到他來我便忍不住皺眉。

  一個男人的鼻子要是聞不出女人的味道,就不是男人的鼻子了。我的鼻子當然是男人的鼻子,即使皺著眉毛也絲毫不影響我聞到女人的味道,熟悉的味道。此刻,她倚在吧台上,眨著眼睛看著我。

  “我是第一次來這兒,早聽說過這裡,璀璨之石。”

  “那麽,你應該知道這兒的人不全是病人,你也不用穿著白大褂來這兒。”我對她說到。

  她對我擺了擺手,“誰知道呢,我是個醫生,當然要隨時準備著為病人服務,隨時為潛在的病人考慮。”

  “我決定正式的介紹一下自己,我姓任。”

  “你說你第一次來這兒,所以,heaven or hell?”

  “不好說,但我們都需要一個地方釋放自己,不是嗎?”

  “你看著可不像來釋放自己的。”

  她笑了笑,“準確,所以我才找到你來幫我,我相信你能教會我該怎麽做。”

  “不不不,現在,我只是一個想找點樂趣的人,不是老師,我也從沒當過老師。”

  “可你必須是”她翹起腿來,一手插著兜兒,一手支著桌子,擺弄起她的指甲。“這是治療你的手段之一。”

  “哦?是嗎,任醫生?”

  “知道自然療法嗎?”

  “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嘛,跟我的腦子有關系嗎?”

  “何謂自然,順從就是自然。希先生說得好啊,只有順從醫生,才能治好你的腦子。你看,我就是醫生。”

  我不是一個怕麻煩的人,女人除外。

  “好吧,我就當一回這個老師。猜猜看,這兒是什麽地方?”我攤開手,向她示意到,見她如料想中一般愣住後,隨即解釋道:“藍色地帶,派對的緩速區域,玩兒累的人在這兒歇氣,玩兒崩的人在這兒等死,可你想當一個正經的N,就不能從這兒開始。”

  “正經的N,從哪裡開始?”

  夜深了,美夢隨著斷斷續續的呼嚕聲飄上雲端,電線杆上站著的紅眼烏鴉偶爾咿呀,通水管裡落下的水滴如此清脆。

  寧靜潤濕花草叢,卻透不過地殼。在土地的深處,有著另一番天地。

  “歡迎來到,銅元地下城!”穿著紅黃相間襯衣的黃銅面具男立在鏽門側,為每一個來到這兒的人引路。

  鋪著黃色毛墊的六人桌密密麻麻擠在大廳,近處左手方的胖子緊攥著手中的撲克,肚子蓋在僅剩的白內褲上,渾身的汗味讓一旁位子的修女更嬌羞地抱住身邊的金鏈爆炸頭。

  對桌的背帶男恰巧吐在帶著黃銅面具人身上,他們兩三個一擁而上把他抬向門外,而穿著旗袍的女人坐在衣衫襤褸的乞丐腿上,正給側背的貝雷帽小孩喂著楊梅,眼底露出一絲擔憂。

  “銅元地下城,璀璨之石的最底部。”如果她有注意到我加重讀音的“最底部”,且不太過愚鈍就能明白,這裡會勾起人們最底部的自己。我的雙關讓我對自己讚不絕口。

  她似乎沒聽見我的話,一雙大眼孩童般地四處打探著,我接著道:“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都能得到三個印著N的銅元,你可以用它們參與所有、所有的項目,直至輸光。

  “可我不擅長賭。”她一本正經地說到。

  “沒人擅長賭的,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事兒不等人準備,有人吃著火鍋唱著歌,哢嚓一下就被劫了,有人裹著被子打著鼾,哐當一下就再也睡不著了。”

  “幹什麽?幹什麽?沒人教過你們禮儀嗎?我是個高雅的鬥士,我自己能走!”牌桌上的胖子顯然已經輸了個精光,他攙著後椅,從座位上跳下來,刻意放緩動作抬高頭,推開身旁的面具人的手,赤裸地一步步跟著他們出了門。

  醫生和我不禁同時向後退了退,因為他身上的味道實在是太大了。

  “來吧,只有按老師說的做,才能學會做一個高雅的N。哦,對了,千萬不要去六人桌——如果你想跟這胖子一樣的話就另當別論。”

  “為什麽?”

  “十二張牌,十一張一模一樣的白色,只有一張帶有唇印。每人一張、一共兩輪、得到唇印的人獲勝,這,才是真的賭。我們需要找些更有技巧的來玩玩兒。簡單的概率問題卻避免不了一浪又一浪的人入手,畢竟想象力是個好東西,人們總停不了猜測遊戲中的玄妙,甚至於連穿什麽樣的衣服都有講究,多麽可笑。”

  “你不相信運氣。”

  “我相信賽先生, to 殘忍的現實世界,玻璃心小姐。”

  “所以到底哪裡才有更具技巧的遊戲,冷嘲熱諷先生。”她擺了擺頭,那撇烏黑的頭髮被甩到了側臉旁,直視著我的雙眼,又抵不住上揚的嘴角。

  我抓住她的手突然向前跑,耳畔還依然嘈雜,鐵肺斯克斯的悠揚、角落裡誰的啜泣、欣喜若狂的尖叫,我們就這樣穿過一桌又一桌,迎面而來的是不是風?吹得我心跳加速,粉色玫瑰從兩邊盛開,花杆稍稍低垂,用葉瓣指著前方一片柔光,玫瑰長在面具人的面具上,長在隔桌黃銅的N字硬幣上,長在比手更軟的心間,地下城變成了花的海洋,此時我似乎感受到了另一種跳動,欣喜的、羞澀的,與上一種矯健的、熱烈的心跳合奏,在這合奏裡粉色玫瑰朝我們簇擁,柔光夾著風,逐漸遮蔽了我的視野。

  其實“簡單的賭博遊戲”有個更好聽的名字,叫作 Kiss Game,紅唇,也算是銅元地下城的經典遊戲。地下城只在周六開放,除了給人們帶來愉悅,你也能在這裡用銅元交換一些,平日裡買不到的東西。於是來這兒的人大多各懷心事,爭鬥不斷,為了將遊戲繼續,脫掉衣服乞討他人贈與合情合理,獻出肉體也未嘗不可,沒籌碼的人想要籌碼,有籌碼的人滿足私欲。

  現在我倆來到了大堂深處的一個子廳內,子廳並不大,而音樂變成了歡快的鋼琴曲,從吧台旁的背帶小子指間流出,他興致勃勃地演奏著,嘴上兩撇與年齡不相符的八字胡上下彈動,頗具喜感。

  “哈嘍哈!兩位要找位置嗎?和我坐一起怎麽樣?”一個牛仔服的青年上前跟我們打招呼,他的身前掛著一把烏克麗麗,說話的腔調也帶著韻律。

  我仔細看才發現,廳內一半的都穿著牛仔服,帶著牛仔帽,時不時在交談中發出大笑。“天呐,牛仔幫,你們怎麽連這兒也來?”

  “這些牛仔,不會把我們打成篩子吧?”醫生問道。

  “當然不會。”

  “當然不會。”

  我跟眼前的青年異口同聲。

  我指著他的鼻子惡狠狠地說道:“找其他人玩去,我們對加入你們不感興趣!”他的臉一下子因失落而哭喪下來,於是坐回吧台去。

  我跟醫生找到一處離他們較遠的地方坐下。

  “地下城裡也有幫派嗎?

  “不止是地下城, 整個璀璨之石都有牛仔幫的人,他們相比於夜遊人總數來說並不多,剛開始的時候勢如破竹,現在風頭倒是止住了。叫他們幫派真是給他們面子了,在酒吧隻點牛奶,洗澡隻洗泡泡浴,乾架隻射橡皮筋,豈止是幼稚,簡直就是幼稚。”

  “你不喜歡幼稚。”

  “聽著,人生譬如雪上前行,腳印或深或淺,可是無論哪一個腳印都不足以讓你停下,所以我絕不會做出這樣逆生長的行為。醫生你知道嗎,不得不說我很是佩服你的敬業精神,無時無刻不在準備著閱讀我,這讓我很感動。可我還是喜歡你能多做些回應,因為雙方等量的語言交流能讓我們始終保持在活躍狀態,進而更快建立起良好的關系。”

  “我同意,可前提是你得先把我的手放開。”

  我放開她的手,盡量表現得尷尬。

  “要是真能保留一份他們那樣的純真,那該多好啊。也許你就能找到活下去的動力了,也許你就能找到從未遇見過的滿足感了。”醫生對我說到。

  “純真意味著愚蠢,意味著狼狽。它在我厭惡的頭百條事物中絕對名列前茅。他們自己已經受夠的離別痛苦,僅僅是種種現實因素的綜合結果。穿上可愛的衣服,保持樂觀向上真能像他們所說的改變什麽嗎?沒有,在我看來只是自我催眠罷了。”

  “好了,關於你的那些獨特的觀點,我們可以到我的診所去再聊。如果你還記得要教給我點什麽,是時候了。”

  “Be pati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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