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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路遠之浪淘沙》卯時 【三】
  卯時,四刻。

  聽雪棧前有老槐。

  乃是當年葬劍谷的第一任掌教,位列道門十仙人第五位的謝孤舟所植。那一年他接受詔令與三教百家共三十六人北渡烏河,尋覓雲夢澤之外的別方天地。

  此去經年,寒暑輪轉。

  葬劍谷換了三任掌教,樹苗長成了老槐,而他卻再也沒有回來。

  老槐樹已經有數千年歲數,即是葬劍谷弟子已經特別照料卻始終難逃歲月侵襲。如今的老槐樹外弱中乾,乾巴的樹皮之內已是空心。劍湖處不時響起的喧鬧聲將槐樹中央響起的碎裂聲掩蓋,一塊半人高的樹皮摔落地上,緊接著一個黑袍人從樹洞裡緩緩爬出。

  已經在樹洞內藏匿了七天的他身體有些僵硬,落地站定之後,黑袍人微微伸展四肢,一陣咯吱聲響起,很快又停歇。隨後黑袍人將落地的樹皮撿起,大塊的樹皮重新架在了樹洞上,余下的部分碎屑雙手捧起揚入樹洞之內。老槐本就枯裂嚴重,經黑袍人重新修整之後若不細看便發現不了任何端倪。

  黑袍人細細打量許久後,方才將目光從槐樹上轉來,望向聽雪棧中央處的劍閣。

  風吹雪落,停歇了不過個把時辰的雪再次飄落,黑袍人眉頭微皺,將目光再次轉移到自己腳下。周遭整齊的雪地與槐樹下凌亂的腳印行成了鮮明的對比。黑袍人遲疑片刻,隨即將周遭雪地一同弄亂,而後將雪花堆積到一處,做成了雪人模樣。緊接著縱身至聽雪棧相反的方向約三十丈處的石橋邊落地,而後一步一個腳印的向聽雪棧內走去。

  …………

  北疆有雪,素為儒門書生的詩中常客。而葬劍谷中有薛,則是道門弟子眼中的雪,晶瑩如玉,不敢褻玩。

  薛非雪,卻是一樣的冰冷。

  薛憐依站在劍閣二樓的西窗前,七步之外有一張簡易的小床,一名女子躺在那裡昏迷不醒。寒風裹挾著雪花從被她打開的西窗襲入,隨同而進的還有劍湖處時強時弱的起哄聲。

  薛憐依額眉緊鎖,有些煩躁。

  搖光軍馬踏北疆,各大宗門相繼淪陷。如今四萬大軍即將兵臨葬劍谷,谷內上下必定迎來一場惡戰,但此刻她除了劍閣二樓外卻哪裡都去不了。只因她要在這裡看護且救治一個人,一個關乎葬劍谷甚至北疆道門兩千七百余條性命的女人。

  葬劍谷淪陷如今看來只是時間問題,二十裡外那個手握天下半數兵馬的中年儒將如果執意進攻的話,葬劍谷至多能抵抗七個時辰。當然,這個推演是基於閉死關的掌教置葬劍谷存亡於不顧,太安城那個登基未滿三年的年輕帝王對孟厭章不疑的情況下進行的。

  昏迷女子的一聲囈語將薛憐依從失神中喚回,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咳嗽聲。薛憐依眉頭舒緩,一手將窗戶關上,一手從旁邊的書桌上拿起一個檀木小盒行至女子床前。

  隨後,木盒打開,十三根如發絲般細長的銀針被拾起,進而又一根一根的刺在女子頭頂十三個穴位之上。不過片刻,銀針所刺之處,皆有黑血流出。

  “你究竟是什麽人呢?這可是系鈴血蠱啊……北疆之禍,僅僅是一道卸劍詔而已嗎?”

  劍閣二樓,咳嗽聲漸歇,只是隨著黑血的流出,原本滿是書香氣的房間內略為有了幾分血腥氣。

  昨夜亥時,風雪亭扣門鍾被敲響,葬劍谷弟子在大鍾之下發現了昏迷不醒懷中緊抱著一個包袱的女子。隨後,包袱被送至楚余真等葬劍谷長老所在的苦梅棧,

而女子則被送到了此處。  自亥時至現在,薛憐依為其施針三次,次次皆有黑血流出。相較於前兩次,這一回施針黑血外流已經是相對稀少了,可血腥之味卻是頭一次出現。

  昏迷女子再次囈語進而開始痛苦呻吟。青蓮十三針,對於解毒雖有奇效,但由於刺入穴位皆是頭部所以霸道異常,刺入取出至多間隔兩百息。否則,便是元神外泄輕則癡傻重則有性命之憂。

  待薛憐依察覺到氣味異常之時,時間已過了百息。同時,劍閣一樓亦響起了腳步聲。一百三十息後,腳步聲已至樓梯處,昏迷女子的七竅之處漸生血跡。

  劍閣之內溫暖如春,薛憐依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時間隻余七十息,即便一個陰謀已經在薛憐依心中逐漸顯現但她終究來不及細想,眼前是福是禍尚未可知,不過若是再等下去,兩千七百余條人命難保矣。

  上樓的腳步聲傳來,薛憐依屏氣凝神開始取針。

  十五息後,四針取出,薛憐依第一次換氣,血腥味俞加濃烈。

  二十五息後,再取三針,第二次換氣,血腥味已彌漫二樓。

  三十二息後,又取三針,第三次換氣,薛憐依臉色煞白。

  四十息後,薛憐依第四次換氣,只剩最後一根銀針,她的雙手卻怎麽都提不起來了。而那不斷響起的腳步聲最終停在了她的身後。

  昏迷女子已滿臉血汙,一個沙啞的聲音悠悠響起。

  “北疆有佳人,驚塵亦絕豔。

  肌膚凝霜雪,瞳眸如皎月。

  秀色掩古今,醫劍稱雙甲。

  有其身旁侍,勝得一江山。”

  三年前,一位遊歷北疆的讀書人偶遇薛憐依後,在風雪亭寫下了這首風靡江北的五言律詩。雖然之後被薛憐依持劍追殺了兩天兩夜隻得狼狽逃出北疆。但大難不死的書生,憑借這首風月詩文竟被太安城的某位王爺相中。此後一舉進了官場不說,仕途更是平步青雲一路走到了新帝身側。

  這段險些釀成事故的故事被江湖說書人大肆宣揚,風月派詩文自那之後得以立足於文壇。而那名讀書人則成為某些鬱鬱不得志的寒門書生的榜樣。短短半年,雲夢澤內,幾乎所有略有名聲的女修士,人均至少五首風月詩文。更有甚者,一些窮困潦倒的小說家更是憑借這些詩文衍生出了豔情讀本,而後賺的盆滿缽滿。

  直到一年前,一名千音山的女俢不堪受辱,一怒之下殺了三個風月派文人後道心崩塌飲恨自殺,這股風潮方才逐漸散去。 然而,那名千音山女修的死卻在薛憐依心中留下了一個結。

  世事有因果,大道無情亦無私。那件事因薛憐依而起,自那名女修而終。女修是自殺亦是他殺。然而那份他殺的業障便被大道分給了薛憐依半數。

  此時,時間只剩十息,薛憐依卻欲加提不起力氣,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面前的女子面容逐漸扭曲,哀嚎痛哭。

  黑袍人念完那首詩後並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搖了搖頭,一聲輕歎。

  “又一人因你而死!”

  話音落下,那壓抑在薛憐依心底兩年的一股不知從何而起亦不知何處散去的怨氣怦然而出,直衝心門而去。

  名字姓薛,面色如雪的女子,一聲悶哼。

  表面風平浪靜的劍閣二樓,一聲清脆如瓷器破裂的聲音響起。距離通天境僅一步之遙的薛憐依……道心破碎!

  聽雪棧外,姍姍來遲的少年猛然止步,眉頭緊皺,袖中匕首瞬間出鞘,朝著劍閣飛奔而去。

  洗劍池內,閉關半年的掌教一聲怒喝,兩道劍氣衝天而起,一劍落於聽雪棧,一劍飛馳三百裡落於北疆邊陲的一座破酒館內。

  十裡亭上,獨擋千軍的小金蟬雙手合十,金身法象驟然而出,一道佛印打向烏河。

  北疆之外。

  太安城裡,書生提著酒壺自青樓搖晃而出,面向北方,放聲大笑。

  江南道上,夜宿孤舟的憨厚儒生連連搖頭,口中喃喃道實非君子所為。

  龍虎山上,年輕道士來回踱步,最終向著祖師堂遙遙一拜,背劍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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