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摩訶竟是要將整個湯武以來的封建天下三綱五常仁義道德都滅個乾乾淨淨,師妃暄唯有瞠目結舌。 蕭摩訶深沉歎道:“妃暄莫要被這堯舜以來,天下橫行的仁義道德、禮義綱常所迷惑!須知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而禮儀,乃獨夫寡人之禮儀。周易尚言‘君子自強不息’;而夫子則言規矩禮儀。君子之道,猶登天之道也,然則天下蒼生,販夫走卒,何者不可以為君子哉?堯舜以來,所以以一人之禮儀而規矩天下,無非是要天下人都迷惘在那高高在上的獨夫的壓榨下,猶自不知反抗罷了。自堯舜以來,如此昏聵無眼、無恥無德之天,是時候讓蕭某來上一個大大的逆轉了。”
蕭摩訶表情肅然:“至於蕭某身為道家一脈,何以會有逆天之言?順天而行,則出生入死,由先天而轉後天。生老病死,百八煩惱,具是天道使然。武修一途,以後天而返先天,祛百病,殺三蟲,此逆天之所在也,不可不察!妃暄須知,所謂武道,本身便是一條逆天之道。妃暄能夠從後天苦修至心有靈犀的先天之境,早已邁出了逆天路上的第一步;蕭某在先天之上又往前邁出了一小步,自是比妃暄行得更遠;至於寧老道,則已達至先天極限,只差一步就是天人之境,那自是比蕭某於逆天一途上又多走了一步。寧老道與蕭某所修的道門功夫,講究的是逍遙。何為逍遙?蕭某以為,是天下最霸道,最無忌的意境。乘天地之正,禦六氣之辯,這是何等的霸道?妃暄的佛門,講的是一旦成佛,則天上地下,唯我獨尊;而人人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可見逆天之塗,人人皆可踏上。至於天刀宋缺為代表的儒家一脈,講究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則更是如此,用九,見群龍無首,吉。順行成人,逆行成仙,自古如此,不可不察。”
一番話說罷,蕭摩訶望著氣息紊亂不堪的師妃暄,也並不多說。
究竟要一個自小生於佛門的比丘理解這逆天之舉,而且接受整個人生於天地之間,便是在順天與逆天之間不斷掙扎的事實,亦難為了她。
“蕭大哥,妃暄的心亂了。”師妃暄糾結良久,秀眉蹙起:“再在此地與蕭大哥論道下去,也無意義,請恕妃暄先走一步了。”
師妃暄整個人已翩翩而起,直向莽荒無邊的兩岸大原而去。
蕭摩訶沒有挽留;他知曉這與他把臂同遊了一個時辰的絕麗仙子尚且不能夠接受這樣驚天動地的思潮;此番遠引之後,必是要深思一番,乃至報告師門、或向寧道奇等正道名宿請教。
再見面時,為敵為友,那便非蕭摩訶所能預料了。
師妃暄遠引而去,蕭摩訶獨自操舟,亦不過一個時辰,也就抵達九江。
九江這長江水道的重領,繁榮熱鬧,沿岸泊有近千艘大小船舶,舢臚相連,帆旗蔽天,岸上驢車馬車,往來不絕。
仙子仙蹤渺渺;蕭摩訶背負大戟,獨自登上碼頭。
此時,蕭摩訶力斬千軍的消息還未傳出,但他身負兩大秘密的消息卻早已經傳遍天下,以他的身形、武器,可說是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了,更何況為了大戰天下高手,他原本也未想做任何遮掩。
九江雖是林士弘、任少名的勢力范圍內,但宋家亦有據點在此;在這九江之地宋閥與任少名勢成水火,曾累次刺殺未果。
蕭摩訶一到九江,便自然有宋家的人將他請去;此時與原著中與李密聯姻尚且有段時日,故而在九江蕭摩訶是決計無法與寇仲那般遇上這位美人的;不過宋家鹽貨時常從川中運出,
此時那位銀發銀拐的宋魯與翩翩公子宋師道正在這九江。 蕭摩訶一人獨抗大戟,在碼頭上遇上了迎接他的宋師道、宋魯二人;二人本是送貨已畢,返程到了九江,此時反應能得如此迅捷,這亦可見得宋閥在九江的勢力。
未等蕭摩訶開口,那位翩翩佳公子宋師道卻急急開口相問:“蕭兄,不知道那日一別,君C怎樣了,為何沒有跟隨在蕭兄身邊?”他不問任何楊公寶庫之事,開口便問傅君C,亦可見他對佳人的癡情。
蕭摩訶微微頷首,道:“君C無事,那日深夜,宇文化及雖是輕傷於她,但也傷在了君C的劍下;沒有三月以上的修養,休想能夠動武。君C本是高麗奕劍宗師傅采林的大弟子,次來中原原本為了歷練,那楊公寶庫的消息亦是得之於其師又告知於某;如今歷練已畢,君C便會高麗去了,蕭某亦是得了君C的饋贈,才得以引來天下英雄的覬覦。”
他言語之間,提及傅君C之時毫不掩飾自己眼裡對伊人的愛意,宋師道一時竟是癡了。
良久,他澀然開口:“不知蕭兄與君C……”
隨即似乎回過神來,不等蕭摩訶回答,他搖搖頭,深吸口氣,慘然笑道:“君C無事,那便好了。她能將楊公寶庫這般的秘密都告知蕭兄,宋某還需問嗎?可知蕭兄這樣的英偉男子,正是佳人良配。”
言罷,再不肯在這個傷心之地多待片刻,竟是轉身跌跌撞撞的去了。
宋魯神色複雜,欲言又止,複長長一歎,歉然道:“師道無禮,教蕭兄見笑了。那日蕭兄離去之時所托,宋某不敢或忘於一時,如今貞貞姑娘已被安置在宋閥。如此蕭兄請了,這九江雖非宋閥的據地,但宋閥亦有產業於此哩;月余不見,今日宋某正為蕭兄做個東道。”
蕭摩訶哈哈一笑,伸手道:“煩宋兄帶路哩。”
他呼宋師道為宋兄,呼宋魯亦為宋兄,如此分開而交,是不願在與宋缺一戰之時落了輩分;而且以他的戰績與江湖地位,這聲宋兄也呼得毫無差錯。
無一時,兩人便到得一家青樓的包間,這家青樓亦是宋閥在九江的產業。
包間裡,兩人分賓主坐下,侍女端上香茗退了下去,偌大的包間便再無他人。
宋魯當先開口道:“當日在那揚州船上之時,蕭兄一席闊論,宋某便知道蕭兄非是池中之物,不過卻未料到蕭兄能夠在這短短的月余之內,便闖下不遜前輩宗師的聲名。”
蕭摩訶喂喂啜了一口茶,他仔細的感受著這溫潤的滋味從喉間滑下,似乎全身的毛孔都打開了一般,他閉目半晌,方悠然道:“蕭某原本去往宋閥接走貞貞,但宋閥主乃是與三大宗師一般的人物,蕭某既往,豈能不戰。然則蕭某自奪並非宋閥主的對手,便放出消息,以天下群豪的壓力,將蕭某的武功推往一個新的層次;等蕭某到達宋閥的那一刻,便是蕭某氣機、武功、聲勢的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那時與宋閥主一戰,才可逼出天刀的真正實力。痛快呀痛快,宋閥主在磨刀石上刻上天下英雄的名字然後一一磨掉,可知蕭某卻是把天下群雄當做了磨刀石將蕭某磨成一把蓋世寶刀。一正一反、殊途同歸,宋兄可知蕭某早對天刀神往已久了。”
饒以宋魯的氣度,聽聞蕭摩訶的意思,也是矯舌不下,他實在想不到對方竟然如此氣魄,以楊公寶庫為餌,將天下英雄都當做是對戰天刀的熱身。
其實以天刀之威,甫出江湖便未嘗一敗,縱橫無敵直有廿年之久,無論何等的青年才俊前往挑戰,也都是作為晚輩的請益;縱是身為宗師的前輩高手,也頗多忌憚,不敢觸犯犯;不意此人竟敢孤身挑戰,而且聽他意思,分明就是將自己擺在了與天刀一般高下的位置,要攜天下之威,來一次平等的大戰。
蕭摩訶粲然一笑,又道:“天刀如今已然到了止於至極的境界,再上一步也是千難萬難,最渴盼的便是堪輿匹敵的敵人;蕭某卻正可與天刀做一對互相砥礪的對手,一起向天道進軍。聽聞天刀磨刀石最上方的名字便是寧道奇、石之軒,天刀卻苦等寧道奇、石之軒不果,惜哉!空有絕世之姿,遍尋天下卻得不到磨刀石來開出鋒芒。 想不到如今,上天卻給他送來了蕭某,蕭某亦得到了最佳的抗手。痛快,想必消息傳到宋閥之日,蕭某的名字會刻在那位道門第一高手之上了,哈哈!”
他頻呼痛快,宋魯目瞪口呆。
若是任何人在他面前如此說話,他都會以為對方是在胡吹大氣;然而眼前這位戰神般的男子說話之間,卻自有一種言出法隨,斬釘截鐵的氣度,叫人不得不信。
宋魯無奈的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對方的氣度。
“也許,你會成為大兄一樣的高手吧……”宋魯無意識的喃喃自語,旋即回過神來,暗暗吃驚。
天刀在他心目中,早已是超越三大宗師的無敵高手,如何會有人能夠到達堪比他的程度。
忽然醒覺,宋魯心中暗凜,適才自己無形之中已然被對方的氣勢震懾,心志為奪了。
若說這是一場隱形的交鋒,那麽還未開始,宋魯已然敗了。
隻有看大兄了,宋魯微微一歎。
“好教宋兄知道,蕭某一路上大戰群豪、來者不拒,如今蕭某前來九江,正是為了小蛇任少名。此僚身為夷狄,不在自己的草原上食腥膻、住帳篷,卻來此中原腹地,交戰要衝,在此攪風攪雨,荼毒百姓。蕭某正是要將這條小蛇的蛇頭,作為對宋閥當日相助的謝禮,同時也是蕭某對天刀這天賜對手小小的禮物。”
一言已畢,蕭摩訶立起身來,他微微而笑,但話中內容殊無笑意:“如此勞煩宋兄待人引路了,蕭某今日要將整個霍亂中原的鐵騎會連根拔起,一個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