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丈長的白帶飄飛,陰後飄渺如仙的身影凌空飛度,以一個肉眼難見的速度向著蕭摩訶快速掩至。 她此時心境前所未有的平靜,亦是在精神上前所未有的接近那個大圓滿的極致.
若她真的能夠放下石之軒、魔門大業,那麽就在這瞬間立地成佛,一舉成就遍數整個江湖亦不出一掌之數的精神大圓滿境界,亦不無可能。
若真如此,則一個肉身無法圓滿,精神達至極致的陰後,將比一個肉身已然圓滿,精神境界卻退了回去的邪王還要遠遠來的可怕。
可以說,此時的陰後,雖然真氣已然消耗大半,卻已然是六十年來的最強陰後。
便連陰後自己亦意識到這一點。
她知道此生也休想能夠忘掉師父死前的願望,休想能夠忘卻少女時代第一場失敗的愛戀,更無法忘卻那個曾經縱橫不羈,如今卻和她一樣為情所傷的男人。
但至少在此時此刻,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安靜,那一直纏繞著她,一直噬咬著她,永世都灼燒著她的恨、嗔、癡、貪都暫時退去;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這個平凡的世界是如此的鮮明,對武道的探尋又是如此的美妙;這是她在少女時候就已然感受過的滋味,卻在人世的萬丈紅塵中忘個乾淨了。
陰後重紗覆蓋下美麗的臉龐上露出一絲輕松欣然的微笑,仿佛回到六十年前;可惜在這重紗之下,隻綻放給了這笑容美麗的主人,全然不被任何別人瞧見。
陰後的身形就那麽緩緩凌空而至,保持著一個仿佛亙古不變的速度與方向,但蕭摩訶卻感受到恰所未有的壓力;他的戰意鎖定已然完全把握不住對方的身形。
對方的速度方向永恆不變,但於他卻比時刻都在改變還要來得可怕,來得不可捉摸。這不啻斷絕了蕭摩訶對時空的把握,斷絕了蕭摩訶對敵手攻勢的預判;兩人還未交手,蕭摩訶便在瞬間落入絕大的下風。
蕭摩訶唯有後退,然而陰後於那一個瞬間已到了他的當面。
衣袂飄飄,仿佛兮如輕雲之蔽月;玉手翻飛,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矯若遊龍,翩若驚鴻,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一個全然不帶殺氣,不帶怒意的陰後,卻把與她憤怒時不相上下的蕭摩訶迫得一退再退,狼狽不堪。
蕭摩訶心中絲毫不亂,他的面色冷如玄鐵,但胸中熱血飛騰如沸。
身為武者,便是要將自己置於時刻不同的危險境地,然後運用自己的全部智能來一一化解,在這樣精彩的過程中才可尋到武道的真諦;愈是危險的交鋒,於武者精神乃至肉體的淬煉,也就愈是強大。
蕭摩訶冰冷的嘴角居然爬上一絲淺笑,他橫端大戟,於胸前雙手回環不已,戟身與戟尾好似兩個房屋般大小的車輪;一者金紅,一者冰藍。
大戟旋轉之間,聲如雷霆滑過長空。
那兩道巨輪在身側來回飛轉,轉瞬之間,也不知與陰後完美無暇的魔刃交擊幾十幾百次?
沒有任何一次,蕭摩訶能感受到自己能夠與對手那蘊含可怕力量的魔刃接觸實在;他完全無從將自身霸烈的真元透過二人交擊傳輸過去;但他卻又知道,若是他的真元一個接續不上,那麽對手冰冷詭異的天魔真氣勢必如長江入海一般,侵入他的體內,瞬間攻遍他的周身。
陰後飄然而舞,毫無殺氣;但待到他盛極而衰的一刻,對方勢若雷霆的攻勢便長驅直入,蕭摩訶的失敗便再無可避免。
情勢前所未有的危急,
蕭摩訶的心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靜。 若陰後心境當真完滿,那麽蕭摩訶再無勝望,他唯有爆發出那自己現在亦無法完全掌控的一招,然後便落入幾乎任人宰割的境地;但陰後終究尚未達到那個真正的圓滿。
他尚且能感受到陰後那如天地般亙古長存神秘莫測的意境中,不能真正自然完滿的一絲痕跡;他的戰意在陰後身上凝聚,亦處於鎖定與虛空之間的臨界,而非完全失去對對手把握的可能;這說明這可怕對手的心境,終究還非是真正的完滿。
陰後自己亦知道這一點;她永生亦無法忘卻那點點滴滴的往事,她終究要退出這恬靜美妙的境界;即使是現在,她亦只有一隻腳停留在這渴望已久,卻永生無望的天地中。
陰後又如何感覺不到,對手仿佛水銀鋪地,怒海狂潮的戰意正在她周身來回橫掃,只差一絲便要徹底鎖定在她的身上。
這一戰的勝負,無非便是看究竟是蕭摩訶先行突破,重新回到勢均力敵之勢;還是陰後無法支持,又退回到那個可悲的地步。
若是前者,則勢均力敵之下,大戰再難繼續下去。
若是後者,那麽一起一落之下,陰後難免要面對更加可悲的低潮,一場慘敗便再無可避免。
氣勁滾滾蕩蕩,交戰之間,陰後曼曼而舞,蕭摩訶霸烈如狂;若說陰後是那敦煌壁上,神秘曼妙的飛天;那麽蕭摩訶便是道教傳說,開天辟地的盤古。
流光飛散,幻影重重,這破損不堪的巨艦在兩大絕世高手交戰的中心,迎來了自己無比輝煌壯闊的最後一程。
場中觀者無數,俱是屏息觀之,雙目不瞬;然而除開師妃暄與婠婠外,有複何人能夠看清此時的局勢?
縱然是境界到了婠婠、師妃暄這樣的地步,亦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麽;現下陰後暫時佔得了大大的上風;但師妃暄固然是皺眉憂慮,婠婠又何嘗只有歡喜。
後退之間,蕭摩訶的戟勢忽然一變,改為更加張揚霸道的單手輪擊,左右飛輪之間,巨艦上劈劈啪啪之聲不斷,方可丈余的木板漫天飛舞,金紅與冰藍的真氣滿天飛卷,江面上炸開數十根高可數丈的水柱,一時間猶如末日。
陰後身後長長旋舞的飄帶,此刻在她手裡,時而成了力有萬鈞的攻城錐,往來飛搗;時而如同九天飛來的神龍,來回糾纏;她手中的天魔雙斬如同化作中天忽然與烈日齊出的雙輪彎月,光芒普照,縱橫不休。
無論蕭摩訶的戟勢何等驚人,她的妙舞總可在水銀瀉地一般無懈可擊的風暴中尋到一絲路徑,如春風化雨般滲入進去;無論陰後曼妙無雙的手法有多詭秘,但蕭摩訶總可在間不容發之際靠直覺一一抵擋,而且迫退回去。
蕭摩訶的戟勢愈來愈剛,愈來愈快,到了至剛之快的最後,居然仿佛緩慢下來一般;變成了緩慢無比的慢舞;他的大戟連帶整個人都旋轉著一個仿佛一直不變的軌跡,狂猛若雷霆一般的呼嘯聲漸漸小去;金紅冰藍的真氣緩緩包裹全身,勁氣反應之間,仿佛周身纏繞著無窮紫色的雷霆。(參照呂布真無雙亂舞)
蕭摩訶極陽極陰的真元互相反應,極冷與極熱之下,居然將整個方圓十丈的空間都帶起一道旋風;這道旋風越卷越大,在九江碼頭邊的浩大江面上,居然漸漸形成一道急速旋轉的龍卷。(這個不吹,你在平地上點一堆火,有時候都可以造一個不是很大,方圓幾米的龍卷風)
轉瞬之間,龍卷成百倍的擴大;蕭摩訶與陰後交戰的陰陽真元,互相反應,對衝之間居然引發了成千上萬倍天地元氣的暴走,化作了這來回漫卷,幾可直上九天的黑龍。
龍卷將整艘巨艦卷得支離破碎,無數厚實的木板被卷入其中,瞬間化作飛灰殘渣;甚至連波動不停的江水,亦被吸入這暗黑朦朧的風柱。
風眼之內, 兩大絕世高手交戰正酣;龍卷之外,玄龍飲水,連地接天。
這已是唯有傳說中成仙成魔的破碎虛空級數才有的威勢,居然在此處陰差陽錯的元氣反應之下生出;這絕非是不入破碎虛空人類能夠停息的力量,唯有天地自己的元氣,才可將之平息。
到達足足百丈高下,這接天動地的風龍終是不再擴大;九江的環境,終究非是可以讓龍卷風生存的地方。
圍觀眾人早已陷入無法名狀的震撼,他們連思考的能力皆已失去,唯有木然的望著這絕不可能出現的仙魔奇景。
縱然數十年後,到了垂垂老朽,即將死去的那一刻,那亦是他們永遠珍藏心中,歷久彌新的美好記憶。
風眼之中,爆發出一片前所未有的轟鳴,竟是將這連接大地的風龍的根基,都炸個兩段,化為無窮氣箭,四散飛射。
兩道人影飛身後退,如兩捆稻草一般渺渺飛去;蕭摩訶在落到實處的一瞬間,忽然身形一晃,又退一步。
陰後翩然飛回畫舫,凝立不動。
沒有了那相比風龍無比渺小,但確實引發一切的動力,巨大的龍卷風自下而上,迅速潰散。
除開龍卷風不甘潰散發出的嗤嗤聲,天地一片寂靜。
沒有人知道勝負如何。
無人膽敢出聲;他們只能默默地望著這一對驚天動地的璧人,等待著他們出言,打破這無法忍受的沉寂。
忽然,蓬的一聲輕響,陰後面覆的重紗化為飛灰而去。
陰後這自六十年前從不現世的面目,終於出現在萬眾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