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卷的工作由皇帝主持,四名監考考官,也就是三位丞相加兵部尚書一同審閱。
剛一開始,高鑒便小聲提醒皇帝“陛下,他的字……三位丞相好像都認識誒。”
皇帝心領神會,自然知道高鑒口中的“他”指的是誰。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試問還怎麽隱瞞呢?
不可能將李鐵的卷子單獨拿出來,隻由他一人審閱吧?
他是皇帝,自然有這權力,可最後欽定“武狀元”的時候,也得給四位大臣過目啊!
還不是要被認出來?藏肯定是藏不住的。
知道是李鐵寫的“十萬字書”又能如何呢?
原來不想公開,是因為李鐵的名頭僅僅停留在打敗成國戰神向無敵這一件事上。
朝中大臣甚至都沒見過李鐵長什麽樣兒,是個什麽樣的人,或許只知道他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威望、地位、影響力、公信力都大為不足。
可現在不一樣了。
李鐵在京試上的表現絕對堪稱奇跡,刷新了所有人的認識原來他就是這麽牛叉。
既然如此,那何不再加一把火呢?明確告訴四位大臣,“十萬字書”正是出自李鐵之手。
讓大臣們再一次刮目相看。
所以,皇帝壓根兒不擔心李鐵的字被幾位大臣認出來。
認出來更好啊!朕就是要欽點他為“武狀元”。
難道他沒有這個實力嗎?
……
四位大臣每人審閱完二三十張卷子,也沒發現什麽特別之處。讓人過目不忘的卷子一張沒有。
“咦?”
忽然左丞相李博訝然一聲,喃喃地道“這張卷子的字跡,看起來怎這麽眼熟呢?你看。”
李博將卷子遞給左手邊的中丞相閆恩旺。
閆恩旺接過,只看了一眼,便確定答這張卷子的考生與寫“十萬字書”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因為當初皇帝就是讓他念的“十萬字書”,對上面的字歷歷在目。
兩位丞相對視一眼,神情有些複雜,從他們眼神裡能讀出相同的信息難道“十萬字書”真是二百四名考生中的一位寫的?
都是聰明人。想到這一點,後面就容易判斷了。
當初,皇帝從忻縣帶回宮“十萬字書”,像著了魔一樣,當時他們幾個只能判斷是忻縣某個人寫的,而且擁有相當的閱歷。
因為“十萬字書”筆法辛辣、激進,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是李鐵。
李鐵太年輕。
說出來誰信?
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十萬字書”出自忻縣某人之手,而這次武舉有資格參加殿試的忻縣人只有李鐵和趙一天兩個。
按照當前勢頭和皇帝的偏好,那除了李鐵還能是誰?
見兩位丞相都是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右丞相孔維新也連忙湊過去看了看,然後秒懂,與李博、閆恩旺分別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兵部尚書張碩當時不在場,在場的是戶部尚書張春光。
所以,張碩還以為是論題答得有多好呢!
結果,他過來也看了看,咂摸著嘴,帶著幾分夷然不屑的口吻,道“怎麽?三位丞相大人認為這位考生答得很好嗎?”
“張大人以為不好嗎?”李博反問。
“依我看,就是異想天開。”
“何以如此覺得?”
“瞧他第一道論題,咱中原大族與草原部落如何實現和平共處?他們無時無刻不想著搶殺掠奪,對那樣的蠻夷,如何平等對待?如何尊重他們?還任憑他們自治?這不是癡人說夢嗎?如果他們通過自治就能明白彼此尊重的道理,就能明白搶殺劫掠很不靠譜,那他們就不叫蠻夷了。”
或許是因為兵部尚書,血液裡流淌著尚武的精神,所以一向痛恨那些蠻夷,對民族間的和平共處壓根兒不抱任何希望。
以至於他對卷子上的觀點嗤之以鼻,認為純粹是異想天開。
三位大臣沉默了。
如果沒有見過“十萬字書”,如果沒有猜到此卷的作者是李鐵,如果不是見皇帝對李鐵青睞有加,那他們此時此刻的想法或許與張碩同出一轍。
“怎麽?三位丞相大人都認為這位考生答得很好嗎?”張碩像很不甘心似的。
閆恩旺道“要不,交給陛下先過目吧?”
“正有此意!”孔維新附和。
“好!”李博順手將卷子遞給大公公高鑒。
高鑒接過一看,立即明白,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中丞相閆恩旺對李鐵的字跡都歷歷在目,他高鑒就不用說了。
“陛下請看!”高鑒將卷子交給皇帝。
皇帝志在欽點李鐵為“武狀元”,推行他認為利國利民的政策,對卷子上到底寫什麽其實並沒那麽關心,出這樣三道論題,說白了不就是為了“方便”李鐵嗎?
可惜,兵部尚書張碩並不知道皇帝這層心思。倘若他像三位丞相一樣知道,然後順水推舟,一致認為李鐵答得最棒了。這樣,就能很好地討得皇帝的歡心。
皇帝簡單看過,抬頭問李博“李卿家以為如何?”
“臣以為上等。”
“閆卿家呢?”
“臣也以為是上等。”
“孔卿家呢?”
“一樣。”
“張卿家呢?”
“回陛下,臣不這麽認為。在臣眼中,這位考生兩道論題皆是異想天開,根本不切實際,不過是年輕人的臆想罷了。”張碩由著內心,如是般回道。
這一刻,不僅高鑒, 三位丞相也為張碩捏了一把汗,感覺他的仕途走到了盡頭一樣。
之前,成國來犯,都打到京城腳下來了,張碩身為兵部尚書,三個多月來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的勝利,一直處於防守的狀態,惹得皇帝隔三差五大發雷霆。
最後還是李鐵將向無敵打敗,從而解去趙國之危。
若非李鐵,張碩這個兵部尚書還不知道能不能坐到現在。
此刻,都讚同,唯獨他一人反對,反對的恰恰是李鐵……那不等於自己往槍杆上撞嗎?
皇帝淡淡地反問道“一個人若連想都不敢想,那與鹹魚有什麽分別呢?”
張碩辯道“陛下,臣竊以為,敢想當然沒錯,但切合實際的想才叫夢想,不切實際的想那叫空想,沒有任何意義。”
皇帝微微一笑,輕輕地道“幾個月前,張卿家從來不敢想要打敗向無敵吧?”
“……”張碩的面部表情一下子僵住了,這算是當面揭人短吧?
皇帝接著悠悠然地道“張卿家不敢想,但有人敢,不僅敢想,而且敢乾,還乾成功了呢。”
“李鐵是個妖孽般的存在,自然另當別論。臣對他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放眼天下獨他一人……”
未等張碩說完,皇帝便輕輕地打斷道“那萬一這張卷子正是出自李鐵之手呢?”
“……”張碩渾身一激靈,感覺大禍臨頭一樣,對呀!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點呢!李鐵也是二百四十人之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