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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宋》第74章 沈氏教子
  跪在母親面前的洪柲臉色都變了,母親的家法連父親都承擔不起,何況他這個兒子。聽著母親這不善的語氣,他趕緊為自己抱屈道:“娘親,孩兒冤枉啊。孩兒這兩天下船,並不是去陸上玩耍,而是沈師兄請我去幫忙…”

  坐在椅子上的沈氏顯然不相信自家二郎的解釋,她冷冷的打斷道:“打住,你沈師兄是什麽人,你娘還不知道嗎。這一路上的交際應酬,人情往來他都辦的妥妥帖帖的,在無錫時連你舅父都誇二叔收的這個弟子不是凡俗之輩。

  你讀書尚未有所成就,待人接物又不及你兄長,即便三郎真要找人幫忙,找你兄長也比找你強啊。你今天休想在為娘面前蒙混過關,要是再不老實交代,我可不會再用家法恐嚇你了,你聽明白沒有?”

  洪柲有些畏懼的縮了縮脖子,用手抓著母親椅背的小妹偷偷向他做了個鬼臉,一臉的幸災樂禍,讓洪柲一時氣結。倒是站在母親身邊的大妹,還知道為他這個二哥求情,希望母親放他一馬,又對著他使著眼色,似乎要他趕緊認錯。

  只是洪柲這次覺得實在是冤枉,因此並沒有照著大妹的意思去做,他咬著牙道:“娘親,這次孩兒確實冤枉。三郎說他需要一個會說本地話的,孩兒不合在旁插了一嘴,說自己倒是對本地方言略知一二,三郎就讓孩兒停船時上岸給他做通譯去了。孩兒哪裡是去玩耍了,完全是被三郎抓去當夫子乾活去了啊…”

  看著兒子情真意切的叫屈,沈氏倒是有些半信半疑,她不由追問道:“好,那為娘姑且信你一次,那麽你先說說,三郎都讓你幹什麽去了?他要你去當通譯,難道還要在沿途找人做生意不成?他們保安軍一向在福建路外海活動,在這長江下遊又有什麽舊識?難道三郎祖上就在這一代不成?”

  洪柲趕緊搖頭道:“三郎的家鄉靠近鄂州,並不在此處。他每天上岸也不是為了尋找什麽舊識和做什麽生意,只是找當地土人聊天。既有村中耆老、教書先生、渡口夫子,也有稅關小吏、地方上的學究等品流複雜之人。奧,聊天的內容,三郎還讓我一一記下,我這還有一份譽寫好的記錄,還沒交給三郎呢。娘親看過之後,就知道孩兒並沒有欺騙你了…”

  沈氏讓大女兒去將洪柲手中的幾頁紙張拿過來,她先是掃了一眼字跡,便忍不住皺著眉頭呵斥道:“這字怎麽退步了這麽多,從今日起每日照著顏貼寫上三百字,晚飯前送給我看,明白了沒有。”

  洪柲垂頭喪氣的應了一聲,他覺得自己今日一早真是不該偷懶,這就被母親抓了個現行啊。坐在他前方椅子上的沈氏才不理會這兒子心裡想什麽,她此時開始端端正正的小聲讀起了紙上文字,“江陰-健康-湖口長江下遊社會調查報告(19)…”

  雖然不過三、四頁紙,向來以聰慧著稱的沈氏卻足足看了近半個時辰,昔日她看一卷《女則》也未曾如此用心過。看的時候,她有時還做蹙眉沉思狀,甚至時不時的翻到前面一頁去回看內容。

  雖然有著一個墊子鋪在膝下,但跪了這麽久之後,洪柲覺得這墊子似乎失去了作用,他的膝蓋都感覺直接同堅硬的木地板接觸了,真是又冷又硬啊。

  就在洪柲不斷把身體的重量輪換於兩隻膝蓋承受時,卻聽到面前的母親突然出聲說道:“這字大約是你寫的,這記錄的內容恐怕就不是你總結出來的吧?你要是能夠總結出這樣的文字,你父親之前考你也就不用罰你了。

另外這個題目旁的大食數字19,是不是說,這樣的文字記錄有19份啊?”  洪柲不敢動作了,他老實的回道:“之前那些記錄的總結確實不是我歸納出來的,不過沈師兄教了我幾次歸納總結的辦法之後,這一份記錄的總結確實是我自己完成的。至於娘親你說的那個大食數字,確實是這個意思,除了這一份記錄之外,尚有18份文字記錄。”

  沈氏看著手中的幾頁紙,沉默了片刻後向兒子問道:“那麽三郎拉著你去記錄這些調查報告時,他有沒有說過,這些調查報告將會用於何處嗎?”

  洪柲不假思索的回道:“師兄說,昔日范相公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我輩讀書人當以此為志向,方可不算白讀了一場書。

  只是,不管是位居於廟堂之高,還是身處於江湖之中,我們總要對自己身處的這個國家有一個正確而真實的認識。否則就不能知道天下所憂者何,也不知天下所樂者何,結果便是居廟堂之高而無能治國,處江湖之中卻無法自保,這就是所謂的百無一用是書生也。

  因此,做這些社會調查的目的,就是讓我們知道書上的道理和真實的世界相差的有多遠,以之警醒自身爾…”

  沈氏看看眼前眼睛裡似乎散發著光芒的兒子,又看了看手中的紙張,許久沒有說話。良久之後,她才出聲道:“起來吧,這次算你過關了。不過從今日開始,跟著三郎去的時候,也讓你兄長跟著去聽一聽,整天悶在船上讀書,不要把眼睛給搞壞了。

  另外,三郎那裡存著的記錄,你和兄長每人都抄錄一份,就當你們這些日子的日常課業了。回了老家看到你們阿爹時,把這些記錄交給他看看吧。”

  洪柲從母親手中接過那幾頁紙,便轉身輕快的下樓去了,他心裡覺得自己這是逃過了一難,因此心裡舒暢的很呢。

  雖然兒子的背影從樓梯口消失了,但是沈氏卻陷入了一副深思的模樣,大女兒洪柔忍不住勸解著母親道:“娘既然不打算責罰二兄了,為何還這麽愁眉苦臉?是不是沈師兄做的不對啊?要不,等我見了二叔就去告他一狀,讓二叔去責罰他,給娘出口氣好不好。”

  沈氏不由莞爾一笑,輕輕拍著女兒手背道:“你沈師兄倒是沒做錯什麽,為娘只是有些擔心而已。”

  洪柔輕輕搖了搖母親的胳膊,嬌憨的問道:“娘擔心什麽?說給女兒聽聽麽,也許女兒也能給你出出主意呢?”

  對於這個大女兒,沈氏倒是一向寵愛的很,倒是不會用對待兒子的強硬態度,因此在她的糾纏下,她也就忍不住說道:“我啊,就是擔心你沈師兄的志向太大了些。”

  洪柔停下手上的動作,歪著頭看著母親奇道:“志向大不好嗎?娘不是常說阿爹沒什麽志氣,不及翁翁太多嗎?”

  沈氏伸手摸了摸洪柔的前額, 歎息了一聲道:“那是你娘年輕時不懂事,現在老了方才覺得,夫婿有沒有志氣算什麽,一家人團聚在一起平平安安的生活,才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看看你翁翁,受了這麽多年的苦,最終不還是客死他鄉,生平志向又有什麽人記得呢?這個世道,越是有大志向,家裡人就越不得安寧啊…”

  就在沈氏教導著女兒時,在另一艘船上的二層艙內,沈敏剛剛放下手中的調查報告,拿著一塊銅鎮紙壓在了報告上。江上寒冽的冷風從他右側半開的窗戶中灌了進了,吹的他面前案上的紙張簌簌而響。

  沈敏往窗外望去,江面上空空蕩蕩的,並無什麽同行的船隻。也是,現在不知是11月30了還是12月1日了,在這個算是冬季的時節,不是官府運輸貨物的綱船,並不會有人在這個時間出門遠行啊。

  應該來說,這一趟護送老師家眷前往鄱陽湖,帶給他最大的收獲,就是這段日子對於旅途上鄉村、小鎮的調查報告了。哪怕他從沒入過黨,這太祖選集也是認真的看過幾遍的。他還記得自己曾經的老板是這麽告訴他的,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市場營銷和公司管理秘籍,如果有的話,那麽就只有這套太祖選集了。

  沈敏覺得,自己的老板雖然對待員工小氣,還總是用謊言欺騙大家,但唯有這句話說的是確確實實的真心話了,只是他上輩子理解的有些晚了。他仰頭望向窗外,心中覺得,也許這就是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裡。前世的自己迫切的想要重來一次人生,不就是為了在這時代做一個真正的資本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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