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陳康伯曾經擔任過提舉江東常平茶鹽一職,但是對於官家讓他觀看的《論勞動和財富之間的聯系》一文,還是只能看懂個大概而已。
雖然這篇文章沒有什麽文采,只是以市井之言寫就,估計剛剛開蒙的學童也能寫出這樣直白的文字。但是在這淺顯的文字後面,所蘊藏的理論卻連他這個擔任過戶部官職的老臣都需要反覆斟酌才能理解一二,這還是文章中加了許多輔助符號能夠讓人更容易理解的狀況下,這讓他頗為心驚。
一向在官家面前謹言慎行的他,在合上面前的冊子後,也忍不住抬頭向站在窗口觀望樓外景致的趙構出聲說道:“老臣以為,姑且不論這冊子中研究的各項問題是否屬實,不過眼下戶部的各位官員,恐怕是寫不出這樣的文章來的。
陛下問他們,恐怕也只能挑些文字和語句上的毛病。能夠評價這篇文章內容的,臣以為本朝大約只有李仲永有這個能力了。”
趙構轉過身來,望著陳康伯沉默良久,終究沒再說及其他。接下來他便岔開了話題,談論了一些朝中事務後,就結束了這次召對。
當張去為送陳康伯下樓重新返回凌虛閣三層時,一隻手按在書冊上站在案前發呆的趙構,突然出聲向他問道:“這些天沈三郎都幹了些什麽?”
張去為馬上從官家身上收回了目光,低著頭恭順的把沈敏這些天的行蹤都報告了一遍,“…昨日他去八盤嶺大營接收人手,還一度同遊弈軍的將士發生了衝突…”
一直默不作聲的趙構立刻出聲打斷道:“這件事細細的說一遍。”
張去為稍稍回憶了下皇城司的匯報,接下來就截取了對沈敏稍稍有利的情節說上了一遍。趙構聽完後神情卻明顯的輕松了許多,面帶笑意的說道:“朕還以為三郎是個少年老成的,卻不料他只是在朕面前如此做派。不過這樣也好,少年人麽,怎麽能夠沒有一點朝氣。後來呢?這事是怎麽處置的?”
跟在官家身邊這麽久,張去為自然聽得出官家這段話語裡的輕松之意,顯然官家對於沈敏第一天入營就和殿前司發生衝突是樂見的。他只是轉了轉眼珠,就明白了官家的心意,官家這是希望沈敏不要和軍中同僚一團和氣啊。
也是,在風波亭之後,官家用人要麽是有才而無德,要麽是有德而無才,再也不肯用那些才德兼備之士了。又有才能又能團結同僚的臣屬,在官家眼中就是第二個嶽飛啊。嶽飛在民間的聲望越好,官家就越不想聽到個嶽字,去年連嶽州都改名叫純州了,可見官家對於嶽飛的心結有多深了。
張去為一邊思考著要讓人提點一下沈敏,一邊則簡單的把苗定處理這樁衝突的過程向官家做了個匯報。趙構聽完後,點了點頭道:“沈三郎能夠守住分寸,這很好;李耕雖然治下不力,不過不護短倒也可取;苗定能夠及時把事態控制住,還是做得不錯的。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另外你找個時間給存中吹吹風,說:朕是要他在殿前司內提拔一些新人,但也沒讓他虧待那些老人啊,他這不是給朕臉上抹黑麽。”
張去為趕緊點頭應承道:“是,陛下。臣一定會好好向楊都指揮使傳達陛下的意思的…”
趙構想了想又問道:“李椿年現在在做什麽,皇城司已經打聽到了麽?”
張去為道:“回陛下,李仲永眼下還停留在蘭溪,派出的察事稱,當地一些大戶正挽留李仲永在當地修建一所書院,因此一直沒有動身返回鄉裡。”
“這倒也好,蘭溪距離臨安不遠,坐船不過幾日的功夫,嗯,你替朕擬詔…”趙構突然停下搖了搖頭,“這樣動靜還是大了些,你找個辦事謹慎一些的內侍,帶一份抄件去蘭溪給李仲永,讓他給出些意見。這事要辦得悄悄的,別把這冊子裡的內容張揚了出去。”
張去為再次應承之後,趙構隨即又說道:“三郎那邊,你也去和他碰一碰面,讓他拿個章程出來。”
張去為一時沒有回過神來,下意識的問道:“陛下要的章程是?”
趙構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自然是這個開辦期貨市場的章程,難道朕還會有別的事要他去辦嗎…”
沈敏這邊從殿前司大營返回之後,就立刻忙碌了起來。他一邊讓沈正禮從湖州劉家召回保安社派出的工匠,一邊又從親衛中挑選出張權、朱久等幾人。他要求這些親衛前往殿前司,以監督渤海軍營盤修建事務為名,對那些被他接收的殿前司老軍及殿前司大營內現存的工匠進行一個摸底調查。
雖然大家從殿前司大營內全身而退,沒有受到什麽損失,但齊彥河等人卻還是感覺有些不忿。聽到沈敏讓張權、朱久等人去殿前司挑選工匠人手,齊彥河不由跑來向沈敏勸說道:“三郎哥哥,你讓張權、朱久幾位兄弟去殿前司,莫非是真要履行和那個什麽太尉定下來的約定麽?”
沈敏一邊伏在在案上批閱著從各地傳來的文件,大多是關於濟民社的事務。一邊頭也不抬的對氣憤不已的齊彥河說道:“那是苗太尉,人家好歹也是殿前司排行第四的實權人物,怎麽到你嘴裡就成了什麽太尉了,你這也太無禮了。”
齊彥河不以為然的回道:“這殿前司又管不到咱,我幹嘛要尊重殿前司的什麽太尉。再說了,這明明是那些殿前司將兵先向我們挑的釁,怎麽現在打他們一頓軍棍就算了,我們卻要給這什麽太尉賺錢買馬去,這不是太欺負人了嗎?”
沈敏放下了手中的毛筆,雙手抱拳在胸前交叉向後一靠,然後抬頭用怪異的眼神看著齊彥河說道:“你居然都會跑來跟我叫委屈了,這還真是難得一見。不過我現在倒是想起來了,我還有件事忘記了問你。這遊弈軍的人去驅趕那些老軍的時候,為什麽是你先衝上去動的手啊?”
齊彥河眨了眨眼睛,裝傻充愣的回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不是三郎哥哥你說的嗎?這些遊弈軍欺人太甚,廢棄掉的馬廄都不肯讓軍中同袍的家眷借來避避雨,我才遵照三郎哥哥的教誨衝上去的。”
沈敏搖了搖頭說道:“見義勇為,你也得看地方啊。在殿前司的大營裡,和殿前司的將士鬥毆,你覺得自己是以一敵萬的勇士嗎?今後遇到這種事情,你得先想清楚了再上…”
齊彥河聽著沈敏絮叨了半天,依然還是振振有詞的反駁道:“這要是想清楚了,誰還敢上啊。這打架不就是趁著血氣湧上來的時候,不管不顧的衝上去,找準領頭的狠狠揍上一通,把其他人嚇住就算,嚇不住就完的事麽。”
沈敏覺得自己這是吃飽了撐著,才會教齊彥河做事要多加考慮,他不由有氣無力的向他揮手趕人道:“算了,你還是給我下去吧,別站在這裡給我添堵,我還一大堆事情沒辦的,沒空和你瞎掰…”
齊彥河雖然在沈敏這裡碰了一鼻子灰,但他出來時依然覺得自己是對的,只是他的臉色不大好看而已。出了院子,他遇到了沈正禮帶了一個人過來,一邊向他行禮,一邊熱情的向他打聽道:“齊家二郎,三郎現在可還有空?”
齊彥河背著手打量了兩人一通,便頗不客氣的說道:“在是在的,但是三郎哥哥正忙著呢,你們要是沒什麽特別的事就別去打攪他了。”
說罷,齊彥河就揚長而去了,站在沈正禮身後的人不由笑著說道:“齊將軍的弟弟長的還真是高大,不過他現在都認不出我了,這還真讓人傷心啊。”
沈正禮對著這名中年拱手說道:“李副將要不要先同齊二郎聊一聊,我去把他叫回來好了。”
這名穿著一身短衣打扮, 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卻搖了搖頭道:“還是先去見了三郎,把齊將軍交代的公事先辦了吧。再說了,齊將軍托我給二郎帶的東西我也沒帶在身上,等見完了三郎再去見他吧…”
差不多就在同一時間,距離朝鮮半島東南300余裡的濟州島西北海岸上,一行百余人的隊伍正向著不遠處的港口小城走去,這座小城正是高麗濟州府的府城耽羅縣。
這隻隊伍走到縣城門口時,很快就有官吏出城接洽,然後便帶著隊伍進入了這座夯土牆圍成的縣城。隊伍在縣內的客棧駐扎下來之後,隊中首領王子付環就帶著十余從人前去拜訪本城的通判宋召去了。
星主、王子、徒內,乃是新羅時期給與耽羅國統治者的封號,雖然高麗吞並了耽羅國,並將耽羅改為了濟州府,也依然沒有改變這些本地統治者在島上的地位。
當然,在高麗人看來,就算是本地受封爵位的土人,也依然改變不了島夷的出身。因此聽到王子付環前來拜訪自己,通判宋召也只是讓其坐在了廊下和自己對話。
宋召對於王子付環一如既往的傲慢,連寒暄都不寒暄幾句,就直截了當的對著他呵斥道:“付王子,你們將本島南面的港口租給宋人究竟是什麽用意?為什麽之前都不向府城請示,崔府使對此甚為生氣,這才讓我召集你們過來問話。可為何只有你一人過來,星主為何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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