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沈敏轉身離去的背影,李芸娘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沈崇安。雖然覺得這個小娘的一雙大眼睛漂亮的不像話,但沈崇安還是保持著平靜對她說道“你可以先回去準備一下,我能空出午前半個時辰,和下午末時之後的半到一個時辰教你做事。不過你要抓緊一些了,因為你跟我最多只有半個月的時間學習。”
李芸娘有些不安的問道“半個月內要是學不會,就要趕我走嗎?”
沈崇安一愣,頓時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不,我是想要告訴你,半個月之後我大概就要前往明州一段時間,到時候你就應該單獨處理這裡的內勤事務了。所以到時你要是還沒學會如何單獨處理內勤事務,恐怕就要被三郎教訓了。”
“教訓?”李芸娘頓時想起了張府的鞭子和竹杖,一時臉色不由變得慘白了起來。沈崇安看她這個神情,連忙解釋道“你也不必過於擔心,這麽短時間內要你完全學會內勤上的事務,也是有些苛刻了,我想三郎也不會過於苛責你的…”
這一日開始,李芸娘便戰戰兢兢的跟隨在沈崇安身邊,開始向他學習怎麽管理內勤事務,她很快就明白為什麽沈敏管這些叫內勤事務而不是內宅事務,因為她接手的事務並不僅僅局限於南院之內的人和事。
洗完頭髮換了一身乾爽衣物的沈敏,很快就帶著沈正禮前往了距離洪宅約二、三裡外的報社駐地,因為有著運河相同,兩地之間往來倒是停方便的。而報社所在的宅邸後院,剛好位於運河邊上,還有著一個小小的私人碼頭,坐船就可以直達。
這處宅邸分為東、西、南三個部分,西面安置著印刷坊,東面則是報社的編輯部,南面則是一座小小的花園和正在建設的成排平房宿舍。這裡過去是某個商人的私宅加貨棧,因此地方倒是蠻寬敞的,足足有十幾畝大小,只是因為瀕臨運河所以地塊並不方正而已。
沈敏對於沈崇安選的這個報社地址還是很滿意的,印刷出的報紙可以順著運河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城內各區,而這裡距離國子監也不過隔著數條街,正方便同那些讀書人進行聯絡。雖說大宋的讀書人最喜歡和青樓名妓混在一起,但大多數貧寒士人還是喜歡聚在國子監附近,一邊讀書一邊關注著朝廷的政治動向。
沈敏辦這份報紙,自然不是僅僅想要為臨安市民提供一些物價信息,他也希望能讓這份報紙成為臨安乃至大宋百姓的精神食糧。那麽光憑幾個失意的落地舉子,肯定是完不成這樣艱巨的任務的。
只有把那些貧寒士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讓他們把這份報紙當成他們了解國家政局、社會民情的一個窗口,並讓他們把報紙當成他們抒發自己對時局看法的一個輿論平台,報紙才能成為引導民眾思考的輿論導向工具,發揮出影響輿論的能力。
不過當他站在報社辦公室的門口時,臉色卻有些不大好看了,因為此時辦公室內的編輯們並沒有如他想象的那樣伏案工作,而是在…
“胡扯,觀世音菩薩怎麽會是女身,你們這是外門邪說…”
“這《妙法蓮華經》第二十五品中有…普現三十三種應化身,千處祈求千處應,苦海常作渡人舟的事跡。怎麽就不能化為女身了…”
“你個不學無術的蠢才,化身和女身是一回事嗎?你這就是在強詞奪理…”
沈敏終於聽不下去了,他伸手重重的敲了幾下木門,總算驚醒了辦公室內正吵的忘我的兩幫人。看著房內的眾人把視線都轉向了自己,他毫不客氣的向他們發問道“諸位君子,你們誰能站出來告訴我,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想說,即便是街頭菜市場也不過如此熱鬧了。”
羅願到底年輕,聽到沈敏不善的話語,便立刻出聲回道“奧,我們這些日子正在按照三郎的吩咐,集思廣益的編寫白蛇傳這本小說。
前幾日這位史副主筆帶著他的朋友過來,說是要來報社幫手,結果聽了白蛇的故事之後,便非要插手進來編寫的工作,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正好三郎你今日過來了,不如給我們評評這個理,這編寫小說原本就是我們的事情,還請三郎讓他們休要胡亂插手了吧。”
史浚的反應顯然沒有羅願這麽敏捷,他也一時想不到該用什麽話語反駁羅願,於是站在原地“啊,啊”了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語來。
看到他這個樣子,站在他身後的葉慶良頓時忍不住出聲了,“羅郎君的話就讓人聽不明白了,既然大家都是臨安新報的一員,這白蛇傳又是要刊登在報紙上的,憑什麽我們就不能對小說的內容發表意見了?而且,從唐時三藏和尚從天竺取回佛經以來,這觀世音菩薩在廟中的塑像就都是男子打扮,如何你們敢擅自改變,還不許我們指出問題來了…”
沈敏聽到這裡方才明白了過來,這雙方爭吵的由頭居然還是自己種下的。他怎麽會知道,後世的觀世音大士,在這個時代居然還是一個男子的形象。不過既然羅願等人是照著他說的底稿在擴寫,他自然是要死挺羅願等人的,再說觀世音菩薩換成男身,他心裡也實在是有些接受不了。
“罷了,羅主筆、史兄,你們兩位出來和我聊上幾句吧,至於其他人就先做自己的事去,別在為這個問題爭吵不休了。”沈敏拿定主意後,便對著辦公室內的眾人稍稍和氣的說道。
另外找了間房子,沈敏同羅願、史浚交談了片刻之後,才發覺他犯下了一個錯誤。和史浚在一起的那些官二代們,就連史浚都瞧不起,何況是羅願這些落地的士子。要知道他們這些人的起點,就是這些落地舉子夢寐以求的終點了,於是自認為有抱負的官二代們,又怎麽看得上為五鬥米折腰的落地士子們。
而在羅願這些人眼裡,去掉父母的背景,大家的個人才能差距也就是大哥和二哥的區別。和這些靠著父輩就能當官的二代們相比,自食其力的他們顯然有出息多了。更何況,這些二代們嘴上動不動就點評著朝堂上的官員人品和頒行的政策,好似這大宋的朝堂是他們家開的,結果卻窩在這間報社內和他們爭奪辦報紙的權力,搶他們的飯碗,這就有些令人不齒了。
僅僅思考了片刻,沈敏就轉身走出門去,叫沈正禮拿過了一個樟木盒子,接著他拿著盒子返回房內,在羅願、史浚兩人面前打開,指著裡面裝訂好的一冊紙張說道“這是我同身邊那些伴當過去大半年收集起來的,約2800字的正音發聲,用拚音法標注好了的。
這次我過來,就是想要在報社裡找幾人出來,準備按照這些素材編寫一本,用於初學者學習文字發音和查閱單字字意的字典。
現在看來,我倒是不用再選人出來了。羅郎君你繼續負責小說的編寫事務,至於史兄你,則來負責這本字典的編撰工作如何?大家各司其職,也就不用再爭吵什麽了,兩位怎麽看?”
羅願看著木盒裡的冊子,眼睛已經挪不開了,和他正在編寫的那本小說相比,編撰這樣一本字典顯然才是文人應該做的正事。而有著沈敏打下的這個基礎,編撰這本字典的難度顯然下降了許多,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史浚這次終於搶在了他前面。
“去年就知道三郎再收集汴洛正音的發音,我居然如此後知後覺,今日方才知道三郎的真實用意。這事我自然是願意乾的,我相信其他人也是願意為這件盛事出一分力的,否則他們今後恐怕也不好意思再在三郎面前談什麽北伐複土之事了。”
史浚說著就把木盒抱在了自己懷裡,然後一陣風似的就跑了出去,羅願還來不及說上一句。看著這事已經難以挽回,羅願反而沉住了氣,在房內和沈敏談了幾句關於報紙的事務之後,突然對著沈敏建議道“沈郎君,其實我對字典的編輯也有個想法。
你看白蛇傳可以一段段的分開刊登在報紙上,為什麽字典不能一頁頁的拆開刊登在報紙上,既可以讓讀者借此學習,也能在字典正式出版之前給人挑一挑錯誤,免得出版後貽笑於方家。”
沈敏沉吟了片刻之後,便點著頭說道“羅主筆這個想法倒是很好,我們去隔壁順便聽聽史兄他們的意思好了。”
應該來說,沈敏拿出的這個編撰字典的主意,還是真的打動了這群官二代。立德、立功、立言,此所謂三不朽也,自古以來就是文人最大的追求了。編撰一份字典,特別是保留汴洛正音的字典,在當下這個時刻對於主戰派來說還是有著特殊意義的。
就某種程度來說,這也是這些官二代們在政治和學術上的第一次發聲,而不是跟在時下名聲大起的主戰派領袖身後發聲。連葉慶良、葉慶高兄弟兩人,也忍不住對王之荀小聲說道“令香兄說的不錯,這沈三郎雖然年輕,卻是個真有主張,能做實事的,不是什麽誇誇其談之輩啊。”
王之荀望著眾人圍住的樟木盒子,雙手輕輕拍擊著,強自忍耐著心中情緒,低聲說道“我是真沒想到,他去年搞這個發音是為了這個目的。枉我還以為他不過只有一腔熱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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