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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宋》第一百二十四章 召見4
  沈敏講完了自己對於論錢製劄子中如何發行會子辦法的不同意見,便等待著簾子後面的回應。他低頭站在原地想著,自己已經將會子和銅錢之間的聯系說的極為淺顯了,如果這樣還打動不了簾子後面的趙構,那麽恐怕就很難借助官方的力量去實現自己的新計劃了。
  只是沈敏等了許久,也沒有聽到簾子後面傳來什麽動靜,這一度讓他以為簾子後面的人是不是已經悄悄離開了。就在他對自己的計劃越來越不抱希望時,簾子後面終於傳出了一個聲音,“把簾子掛起來吧,讓朕看看景嚴的弟子,究竟是個什麽模樣。”
  原本已經有些失落的沈敏頓時大喜,臉上不自覺的掛起了嘴角。隨著他面前的琉璃簾子被兩名內侍掀開掛在了兩側的銀鉤上,簾子後的空間頓時便展現在了沈敏的眼前。這是一個類似於書房的空間,除了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的趙構之外,還有數名內侍站在一旁服侍著。
  沈敏只是撇了房內一眼,就趕緊長揖到底,再次向著太師椅上就坐的趙構行禮問候道:“小臣惶恐,小臣參見陛下。”
  趙構擺了擺手隨和的對他說道:“起身吧,無需如此多禮,今日朕召見你算不得君臣召對,你也不必弄的如此隆重,搞得朕都不好和你好好說話了。直起身來,讓朕好好看一看你。”
  雖然沈敏服從了趙構的命令直起了身子,但他還是把視線限制在了對方胸口的位置,並沒有真的抬頭同趙構對視。沈敏表現出的恭敬態度總算是贏得了趙構的一些好感,他打量完沈敏的樣貌後就微笑著說道:“朕聽說你是景嚴在海外荒島收的弟子,原本以為你會沾染上一些野人的毛病,沒想到…嗯,景嚴把你教的很好啊。”
  沈敏目不斜視的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就算是海外野人,也知道只有大宋官家才是我們的主人,是天上永恆不滅的太陽。更何況,小臣等雖然出身於海外,但父祖乃是受天子之命鎮守澎湖諸島的大宋子民,豈敢對天子有所不敬。小臣今日能夠一睹天顏,更是祖上積德,家門之榮光,小臣心裡歡喜都不夠了,哪敢在官家面前顯露出往日的壞毛病呢…”
  趙構聽慣了身邊人對他英明神武的稱讚和對他書畫技藝的恭維,但還是第一次聽到一個海外遺民,從天下唯一主人的角度對他的吹捧拍馬。如果沈敏是一個大陸人的話,他估計早就讓人把沈敏給攆出去了。他可不會那麽天真,認為大陸人會不知道靖康之變和紹興和議,一個被金人打的落荒而逃的天子,一個向金人俯首稱臣的天子,怎麽可能會被視為天下唯一的主人。
  但這話從身為海外遺民的沈敏口中說出來,可信度就比較高了。趙構看著年歲不大的沈敏,說話之間毫無阻礙,一臉理所當然的神情,他頓時相信了這位年輕人說的應該是海外遺民對他這個大宋天子的真實看法。能夠把他當成天下唯一主人的,自然就不再是海外野人,而是大宋流落在海外的遺民了。
  在了解他過往的大陸人面前,趙構恐怕是很難豎立起身為天下唯一主宰的自信了。但是在沈敏這樣的海外遺民面前,他倒是瞬間感覺自信滿滿,頗有回到了靖康之變前的大宋之感,那時的大宋上下還真是把自己當成了天下的主人的。這令他對沈敏平添了三分好感,一時之間對於相貌平庸的沈敏也看的頗為順眼了起來。
  “好,你很好啊。”趙構一時老懷大慰,乾脆丟開了論錢製劄子,向沈敏問起了身世和台灣、澎湖的風光來了。
  雖然沈敏並沒有預料到,這場談話會歪題歪的這麽嚴重,不過他為今日的召見也是做了不少心理建設的。因此很快就從詫異中回過了神來,一邊小心回答著官家的問題,一邊則盡量把話題引向了海外的奇異風光和傳說,倒也把趙構聽了個心搖神晃。
  沈敏這一說就說了將近半個多時辰,直到趙構身邊的張去為輕輕咳嗽了數聲,向官家暗示這次召見大大超過了約定的時間,趙構才勉強收回了心神,把話題收了回來,“好吧,這些海外之事咱們下次找個時間再談。子義你先說說,如果不把會子和銅錢掛鉤,那麽朝廷應該如何發行會子呢?你且上前幾步,走近些同我說。”
  在趙構的招呼下,沈敏向前走了兩步,總算是走進了簾子內的空間。對此,趙構身邊的內侍們,看著沈敏的目光都帶有了一些說不清的意味。
  對於趙構提出的這個問題,沈敏想了想方才謹慎的回答道:“回陛下,再談論如何發行會子的辦法之前。小臣以為,我們得先弄清楚錢是什麽?財富又是什麽?如果不搞清楚這兩點,隻談如何去發行會子,就和猴子撈月那般可笑。”
  沈敏一時口快,下意識的引用了一個這個時代尚不流行的故事。不過對於這些年來常讀佛經的趙構來說,卻很快就翻找出了這個故事的來歷,乃是出自唐時高僧所著的《法苑珠林集》,他對此不懂聲色,只是繼續示意沈敏說下去。
  沈敏於是接著說道:“舉凡世上被人所視為財富的,應當是滿足於人的使用和消費需求的事物,簡單一些來說,就是滿足人的衣食住行需求的人造之物…
  至於銅錢、金、銀、絲絹,在這種商品交換過程中,起到了一個價值衡量尺度的作用。就好比衡量長度的木尺,稱量重量的秤砣一樣,這些用來衡量商品價值的銅、金、銀、絲絹等物,我們都可以將之稱之貨幣。它們在商品交換的過程中,起到的就是一個使商品能夠流動起來的作用。
  而根據貨幣的這種職能,貨幣天然就具有以下這些屬性:價值高且體積小的,均勻可分的,耐儲藏的,擁有足夠流通數量的。所以隨著時代的發展,金、銀等貴金屬就成為了天然的貨幣,而銅和絲絹因為生產技術的提高,數量增長過快就漸漸退出了流通市場。
  只是金、銀礦藏稀少,即便挖掘了這麽多年,這兩樣貴金屬也依舊沒有達到可以完全滿足商品交換的流通需要,且金銀的分割融化都會出現損耗,所以就出現了用銅鑄造的錢,用來替代金、銀在小額商品交換中作為流通手段。
  於是乎,我們就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等式,財富是人凝結於商品之上的勞動,貨幣是用來代表財富的價值尺度,而銅錢不過是用來代替貨幣的一個價值符號。故,銅錢之所以被視為錢,並不在於用來鑄造其本身的銅的價值,而在於這一枚銅錢在市場究竟能夠換取多少商品。
  所以,銅價過高,就會損壞銅錢的流通價值,而讓人注重於銅錢本身的金屬價值,於是就出現了毀鑄造銅器的行為。而銅價過低,其實並不妨礙銅錢的流通價值,它所妨礙的是百姓對於銅錢所代表的購買力。而決定銅錢購買力的因素是什麽?小臣以為,一是市面上的商品數量;二則是朝廷對於自己所鑄銅錢的信心…”
  趙構終於忍不住打斷了沈敏道:“何謂朝廷對於自己所鑄銅錢的信心?”
  沈敏遲疑了一下,還是老實的說道:“比如,朝廷發行折二、折五、折十錢,但是在稅收中卻拒絕大錢,隻回收小錢。這就代表著朝廷對於大錢失去了信心的表現,而朝廷的這種行為自然就會影響百姓對於大錢的信心,從而使得大錢難以在市場上使用。
  小臣以為,如果說小錢的價值多在於小錢本身的金屬價值的話,發行大錢所需要的就是朝廷是否認可自己發行的大錢是否存在這個價值。 換而言之,大錢之所以具有面額上的價值,是因為它代表著朝廷的信用,如果失去了這種信用,大錢也就會回落到其本身的金屬價值上來。
  而發行會子,其實就和朝廷發行大錢一樣,如果不能確保會子具有朝廷的信用,那麽會子終究會變成廢紙一張。”
  趙構注視著面前的年輕人許久,又轉頭望了望身後的天色,突然出聲說道:“看著天色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康內侍,你先送三郎下去吧,明日午後朕再接著聽三郎講這個。”
  沈敏倒也沒指望一次就說服趙構,聽到對方讓自己明天再來,他也沒有多問什麽,行禮告退後,就一言不發的跟著康諝下了樓。
  聽著腳步聲漸不可聞,趙構方才幽幽出聲道:“張閣長,你覺得這個年輕人如何?他說的勞動、財富、貨幣、銅錢這些東西,可行嗎?”
  張去為沉吟了一會,方才回道:“洪景嚴的論錢製劄子,臣還能看的明白。但是這位沈三郎今日說的這些,臣雖然聽得懂他說的每一句話,但是把它們都聯系起來,臣就迷糊了。臣不知可不可行,還請陛下恕罪。”
  趙構負手站在窗前,望著樓下成片的松柏,苦笑著說道:“朕也是聽的迷迷糊糊的,又豈能怪罪於你。不過這沈三郎能夠將這些東西聯系起來自圓其說,這就相當的了不起了。你把沈三郎今日說的都整理一下,記下來讓朕慢慢琢磨琢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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