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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宋》第一百八十章 臨安府衙3
周淙以能吏之名升任臨安府通判,自然不會像另一位通判那樣,只求能在這個位置上做到退休,但求平安無事而已。他還是希望能夠在這個位置上做點什麽,以改變臨安城內的一些不足之處的。

只是,即便他身為臨安府的第三號人物,而上頭的知府韓仲通因為還兼任戶部尚書,而將府衙的大小事務交給了兩位通判,可他想要在這臨安城內做點什麽,也一樣是束手束腳,難以施為。

一方面是臨安城現在畢竟是大宋事實上的京城,天子和朝廷都居住於此處,可以說這座城市裡發生了什麽,都會第一時間落入官家和朝廷大臣們的眼裡。一旦事情稍稍出現了波折,不管官家和朝廷都會對臨安府施加壓力,務求京城人心的安定,這就是臨安府事情難做的緣由之一。

另一方面,臨安府畢竟是天子腳下首善之都,官府不管做什麽也要注意點自己的形象,不可能如地方州縣那樣,動不動就使用朝廷所賦予的權力令百姓無條件的服從,而不用去考慮什麽補償。昔日東京汴梁想要修一修城牆,為了讓城牆下的百姓搬家,還平均賠了每戶173貫的銅錢呢。

因此,想要在天子和朝廷大臣的眼皮底下乾成些什麽,除了施政不能引起太多的民怨之外,就必須手裡有銅了。周淙覺得自己勉強可以做到前者,但對於後者卻是無能為力。雖然臨安府衙因為管理著酒庫和城內諸多公房而獲得了大量的租稅,但是這些租稅的大頭都用在了宮內的支應和朝廷交辦的公務上,真正能夠令府衙自由支配的錢糧其實並不多。

所以上任臨安通判前抱著雄心萬丈的周淙,上任後才發現這臨安通判幾乎就只剩下了斷理都內訴訟的權力,至於其他方面的權力,大約還不及他在州縣任官時更自由些。面對這樣一個限制重重的職位,周淙也正漸漸感覺疲憊而無力。

不過眼下沈敏遞過來的這張圖紙,終於激活了他想要做事的心。對於臨安城的擴大,他上任之初就已經有所思考,思考的結果也和沈敏差不多。畢竟城北香積寺一帶已經形成了一個上千戶的集鎮,宛如一個中等縣城,因此設置了城北廂公事,以管理當地的百姓。

如今的臨安城共有十廂,城內有宮城廂、左一廂、左二廂、左三廂、右一廂、右二廂、右三廂、右四廂,等八廂;城外有城南左廂、城北右廂。錢塘、仁和兩縣在臨安府城內的權力,幾乎被府衙所侵奪無幾,也只能管理下城外的鄉村事務了。

因此臨安城的擴張,相對來說也就是府衙權力的擴張。可是這種城市的擴張,是需要大量金錢來支持的,於是周淙也只能在腦子想想而已。

現在沈敏遞給他的這張城北新城區規劃圖,除了極符合他的心思之外,更重要的是提醒了他,還有置換城內土地以擴張城市的辦法。他又不是那些不喜錢糧瑣事的清流,在州縣時也是辦理過諸多實務的親民官,打破了腦子裡的盲區之後,很快就在心裡計算出了把城內土地置換出來的大致收益。

這個數值之大,也是令周淙心中大為震驚的。如果不是沈敏還在他面前站著,他都忍不住要起身手舞足蹈,以抒發心中的興奮之情了。

不過現在麽,他還是壓抑住了心中的興奮,保持著平靜的語氣向著沈敏試探著說道:“按照你這份城北新城區的規劃,我倒是還有兩個疑問。

第一,這圖上的新城區為何要分為工業區和居民區?城內的廂坊街巷之間可早就沒了限制,這麽做會不會讓百姓感到不方便?按照這個規劃,

府學未必要第一個遷出啊。第二,既要拆除城內的居民區進行重建,又要對城外的新城區進行規劃建設,唔,還要考慮對這片新城區建立城牆以做保衛,你有沒有計算過,需要往裡面投資多少錢糧?城內這塊土地獲得的收益足夠支付嗎?”

沈敏胸有成竹的回答道:“通守,下官以為村落、城鎮的形成都是有著其必然的規律的,如果不研究這種規律,隻從自己的良好意願出發去做事,即便想法是正確的,事情也未必能夠成功。

鄉村的形成,總是和村子四周有著適合耕作的土地分不開的。故農耕民族才會在田地周邊定居,聚眾而成村落;而遊牧民族則是居無定所,逐水草而居住,並無村落之概念。

有了鄉村之後,解決了溫飽問題的村民必然試圖交換另外一些生活所需的物資,比如鐵農具、家具等,這便就有了集市的需求。故民諺雲:五裡一集,十裡一市。這就是為相鄰村子交換收獲和生活物資而產生的,更大一些的人口聚集點。

村落和村落之間的物資交換,以集市為中心。那麽東海之鹽,蜀地之茶,廣南之糖…這些地區的特產想要進行交換,自然就需要更大的城市作為交換中心。因為只有這些大城市才能提供足夠的人口,把各地運來的貨物進行裝卸、拆分運輸和再加工,從而把外地運來的商品輸送到前面所說的小集市中去銷售,並將小集市中收來的本地物產出再運回到城市中來。

所以一座城市所需要的不只是人口,而是能夠提供給大部分居民的工作。過去汴梁之所以能夠養活百萬之民,正是因為汴梁還是天下財貨的匯集和交換之所在。所以我們如果想要讓城內的居民接受遷移到城外去,就得給他們工作,而不是簡單的在城外修築一間房子。

但是,光有工作也還是不夠的,想要吸引更多的人前往新開發的城區,我們自然就要考慮滿足這些居民的需求。縱觀臨安城內最繁華的幾個所在,其共同的特點也只有這樣幾個,娛樂和商業。後者只需要足夠的人口聚集,商人們自然會跟進來。

而對於前者,想要把娛樂帶入新城區,莫若把那些娛樂業的常客搬遷去新城區。只要有了市場需求,自然就會出現解決需求不足的提供者。對於臨安城內的娛樂行業來說,府學和太學的學生們正是它們最好的客戶。

只要新府學在城外建立起來,自然會有青樓想著遷移過去,從而在城北形成一個新的區域中心,而周邊的居民自然也就會安定的居住下去了。

至於新城區裡,工業區和居民區分開的原因,一是為了防范失火,一是為了讓居民區的居民們能夠稍稍遠離那些作坊裡傳出的難聞氣味。

而整個計劃的投入,估計要數百萬貫。城內土地的收益扣除支出後,應該略有盈余。”

周淙眼神有些怪異的看著沈敏道:“你出於義憤,想讓府學的學生們遠離青樓妓院,才要求遷移他們去城外。現在又以府學學生們為誘餌,引誘城內的青樓遷到城外去。你不覺得,不覺得這個說法有些說不通嗎?”

沈敏臉色不改的回道:“遷移府學,讓府學學生們遠離誘惑,這是出自一名朝廷官員的良心。以府學學生為誘餌,誘使青樓和商人去新城區開發,這是作為一名朝廷官員的責任。下官以為,這兩者之間並不衝突。”

周淙沉默良久,決定還是不再同這位沈提舉談什麽良心和責任了。他岔開話題說道:“城內的土地收益扣除計劃的支出外,只是略有盈余,這恐怕不是實話吧?你想讓府衙推動這個計劃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也不能讓府衙替你挨罵,然後把收益都放到自己的口袋中去吧?”

沈敏稍稍抬起視線,同周淙的目光對視了數秒之後, 方才迅速的說道:“如果能夠說動府學遷移到城外去,下官會劃出80畝土地用以建設府學,另外二十畝用於修建住用以供府學教授們居住,一切費用皆由土地盈余中開支。

另外,為了保證通守能夠說服同僚,城外修建的房屋中,可以拿出30套2號房型和10套1號房型給與府衙分配。另外下官還備下了10套1號房型,給韓太守和通守大人各五套,以用來打通朝中關節。至於府學搬離之後,舊府學或是改建,或是推到重建,下官都願意供奉10萬貫的建設資金。”

老實說,沈敏給出的條件已經差不多達到了周淙的心理上限。而且這件事要是能夠辦成了,他也就算是在臨安府衙站住腳了。一個能夠給上司、同僚、下屬帶來好處的官員,自然是會受到熱烈歡迎的。

在這件事裡,府衙上下官吏,朝中相關部門的官員和代表宮內的沈敏都獲得了好處,受到損失的不過是府學的學生和宗陽宮邊上的那些百姓而已。在官員和百姓的利益發生了衝突的時候,官員們的積極性總是很高的。

因此周淙毫不懷疑,這個計劃會不成功。而在數百萬貫的收益面前,自己這個根基不深的通判也是無法抵擋住那些從中漁利官員的攻擊的。應該來說,沈敏能夠首先找上他,已經算是釋放出了足夠的善意,他自然不會把這樣的機會推出門外。

當然,通過這份計劃,他算是明白了一件事。為什麽一個默默無聞的小使臣能夠獲得官家青睞,從而被官家指名提舉期貨市場的事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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